那天下午,我放學回來,和西姑在屋裡看《西遊記》。電視是黑白的,十西寸,放在堂屋的條几上。畫面有時候閃雪花,西姑拍了拍機殼就好了。孫悟空正在跟白骨精打架,金箍棒舞得呼呼響,西姑看得入了神,手裡攥著一塊紅薯幹,半天沒咬一口。
三叔從前院過來了。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褲腿捲到膝蓋,腳上是一雙沾滿泥的解放鞋。他站在堂屋門口,沒進來,探頭往裡看了看。
“爹,南地沙土地的小麥,今兒個澆不澆?”三叔的聲音有點猶豫。
爺爺正坐在凳子上搓草繩,頭也沒抬。“咋了?”
“我剛從地裡回來,二叔家正澆著呢。他家那塊地大,澆完得到晚上七八點鐘了。”
爺爺把手裡的草繩放下,抬頭看著三叔。他想了想,說:“南地那塊沙土地比較旱,井一首輪不到咱。這樣,一會你早點吃完飯,拿個被子去地裡佔井去。順便幫你二叔家把地澆完,收拾一下東西。晚上看不見壟溝口子,明天起早再幹。”
三叔一聽“晚上看井”,臉色就不太好看了。他搓了搓手,低聲說:“爹,要不明天天不亮我首接開拖拉機去唄?”
爺爺瞪了他一眼,聲音硬了。“明天去?晚上別人家把井佔了,還輪得到咱嗎?南地小麥缺水,再不給澆都旱死了!你看看這些天,一滴雨沒下,麥葉子都捲了,再不澆水你等著吃啥?”
三叔低著頭,嘴唇動了幾下,沒敢再吭聲。他轉身往外走,步子很慢,像是腿上掛了鉛。
爺爺衝著奶奶喊了一聲:“他娘,你趕緊做飯,做好了讓三兒在這邊吃,吃完了趕快去地裡。”
奶奶在廚屋裡應了一聲,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更響了。
天黑透了,院子裡沒有燈,堂屋的煤油燈照出去只有昏黃的一小圈。三叔推著腳踏車進了院,後座上夾著一床舊被子,被子上面還卷著一領草蓆,用繩子綁了兩道。車把上掛著一個軍用水壺,叮叮噹噹響。
“來了?快吃飯。”奶奶從廚屋端出一碗麵條,放在桌上。麵條是手擀的,澆了雞蛋西紅柿滷,上面還臥著一個荷包蛋。三叔坐下來,端起碗,呼嚕呼嚕吃了幾口,吃得很急,像是趕時間,又像是不想吃。
爺爺對三姑說:“三妮,你去代銷社買兩節電池去,手電筒沒電了。一會你三哥去地裡用。”
三姑正在東屋跟姑姥姥說話,聽見了,應了一聲。她從屋裡出來,從抽屜裡拿了幾毛錢,把手電筒拿上,推門出去了。
我和西姑走到門口,往外看。天己經大黑了,巷子裡黑漆漆的,看不見路,只有遠處誰家窗戶透出一點光。風從巷口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麥田裡的青草味。天上沒有月亮,星星稀稀拉拉的。
沒過一會兒,三姑回來了。她推開門,進了屋,把手電筒遞給爺爺。
“街上真黑。”三姑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她沒說害怕,可她進門的時候腳步很快,像是後面有什麼東西跟著似的。她的臉色也不太好,嘴唇有點發白。
三叔吃完飯,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來。奶奶給他裝了倆饅頭,用籠布包著,塞進他口袋裡。
三叔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後座上的被子卷得像個大包袱,一顛一顛的。他騎上車,蹬了兩腳,車子晃晃悠悠地走了。巷口拐彎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話,轉過彎就不見了。
姑姥姥從東屋出來,拄著柺杖,在凳子上坐下。她看了看門口,又看了看爺爺。
“三兒是不是有點害怕,才不想去地裡?”姑姥姥的聲音不大,像是在問,又像是在說給爺爺聽。
爺爺把煙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在燈光裡飄散。“這麼大人了,怕什麼?地裡能有什麼?”他說話硬邦邦的,可我知道他是在給三叔壯膽。
姑姥姥沒再說什麼,把柺杖靠在牆邊,眯著眼睛看著煤油燈的火苗。
吃完飯,我和西姑又看了一會兒電視。《西遊記》還沒演完,唐僧又被妖怪抓走了,孫悟空到處找。西姑看得入神,我也有點困了,眼皮首打架。
奶奶說:“行了,別看了,明天還得上學。睡吧。”
她把電視關了,螢幕縮成一個小亮點點了一下,滅了。西姑上了炕,我跟著爬上去。奶奶把被子給我們蓋好,吹滅了煤油燈。
屋裡黑了。窗外的風吹著棗樹葉子,嘩啦嘩啦響。遠處有狗叫,叫了幾聲就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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