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到了。
天還沒亮透，院子裡就有了動靜。爺爺和三叔起來了。爺爺穿著那件藏藍色的棉襖，手裡拿著一沓黃紙，三叔在旁邊折元寶。兩個人蹲在棗樹下，黃紙一張一張疊起來，折成一個個元寶的形狀，堆了一小堆。
我穿上衣服，走到堂屋門口，看見爺爺扛起鐵鍬，三叔提著裝元寶的籃子，兩個人出了院門。
“奶奶，他們去上墳了？”我站在廚屋門口。
奶奶正在灶臺前燒火，頭也沒抬。“嗯，去東地了。”
“我孃的墳用燒紙嗎？”我問。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燒，每年都燒。你爸不回來，就讓你三叔去給她燒點。”
我沉默了一會兒。“奶奶，我能跟他們去嗎？”
奶奶抬起頭，看了看我。“你還小，去那種地方幹啥？等你長大了，有本事了，給你娘多買點東西送去。現在別去了。”
我沒再問了。我知道奶奶是為我好，怕我去那種地方難受。可我想去。我想看看我孃的墳，想給她磕個頭，想告訴她我長大了，快十歲了。可奶奶不讓，我也不好再說什麼。
姑姥姥從東屋出來了。她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圍著一條格子圍巾，拄著柺杖，慢慢走到堂屋門口。她腿腳不好，走得很慢。奶奶搬了把椅子讓她坐下。
“姐，你起來了？睡得好不？”奶奶問。
“還行。”姑姥姥坐下來，把柺杖靠在牆邊，“老了，覺少。”
奶奶從廚屋端了一碗粥，遞給姑姥姥。姑姥姥接過來，喝了一口，放在旁邊的凳子上。
兩個人開始聊天。我在旁邊坐著，聽她們說話。
“小飛他娘，今年又去給她燒紙了？”姑姥姥問。
“去了，三兒去燒的。他爹年年都念叨。”奶奶嘆了口氣，“大成在北京回不來，孩子又小，只能讓三兒去了。”
“孩子也不小了，虛歲十歲了。”姑姥姥看了我一眼。
“十歲也是孩子。等他再大點，自己能去了，在讓他去給他娘燒。”奶奶說。
我聽著，沒插嘴。
姑姥姥和奶奶聊著聊著，就說到了去世的人。姑姥姥說起她在北京的那些年，說起她公公婆婆，說起姑姥爺的家裡人。奶奶說起我爺爺的父母，說起以前的事。我聽著，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問題。
“姑姥姥，我問你個事。”我湊過去。
“啥事？”姑姥姥看著我。
“為啥爺爺有兩個爹？”
姑姥姥愣了一下，看了看奶奶。奶奶沒說話，低著頭擇菜。
姑姥姥想了想，說：“你爺爺和我是親姐弟，你爺爺的老家在東莊村。你爺爺上邊還有一個哥哥，小時候家裡窮，活不下去了，你那個大爺爺就去了東北闖關東。後來聽說被日本人抓去做勞工了，死在了東北，連屍骨都沒回來。”
“那後來呢？”我追問。
“後來家裡就剩下你爺爺一個男丁了。你太爺爺太奶奶也都過世了，再後來我也去了北京，家裡就剩你爺爺一個人。那時候家裡窮，沒吃的，你爺爺吃了上頓沒下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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