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姥姥笑了。“你這孩子，哪那麼多問題。你太爺的親兄弟就是二太爺和三太爺，可他們都沒孩子，你二爺和三爺是過繼過去的。”
“那他們原來的爹是誰？”
“你二爺原來的爹，跟你爺爺的爹是堂兄弟。你三爺是別的村的。”姑姥姥想了想，“算了，你別問了，等你長大就懂了。”
我點了點頭，沒再問了。可腦子裡還是亂的。二爺、三爺，都不是我爺爺的親兄弟。他們是一塊兒長大的，比親兄弟還親。
姑姥姥喝了口粥，又跟奶奶說話。我蹲在棗樹下，看著地上的螞蟻發呆。螞蟻排成一條黑線，從磚縫裡鑽出來，沿著牆根走，鑽到柴火垛底下去了。它們也是住在一起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親的。
快到中午的時候，院門被推開了。爺爺扛著鐵鍬回來了，三叔跟在後面，籃子裡的元寶燒完了，空空的。爺爺的臉色不太好，繃著，沒說話。他把鐵鍬靠在牆根，進了堂屋。三叔把籃子放在廚屋門口，也進去了。
姑姥姥看了我一眼，小聲說：“小飛，可別跟你爺爺提起剛才的事。今天是清明節，提了他會不開心。”
我點了點頭。
我明白姑姥姥的意思。清明節，上墳的日子。爺爺去給他爹孃燒紙了，給他養爹養娘燒紙了，還給他的親哥——那個死在東北的大爺——燒紙了。他心裡不好受，我不想惹他。
爺爺坐在堂屋裡，點了一根菸，沒說話。三叔去廚屋幫奶奶做飯。三嬸抱著小帥在東偏房沒出來。西姑在炕上躺著，翻一本舊課本。院子裡安靜了。
棗樹的枝頭還光禿禿的，可仔細看，己經鼓起了毛茸茸的芽苞，像小雞從蛋殼裡往外啄。陽光照在棗樹上，枝丫的影子落在地上，細細的，像一幅畫。風吹過來，帶著田野裡的青草味。
我蹲在棗樹下，想著姑姥姥說的話。爺爺有兩個爹。大爺爺死在了東北。二爺、三爺都不是親的。他們哥仨，從小一塊兒長大，吃苦受累，養爹養娘，成家立業。不是親的，可跟親的一樣。
我抬頭看了看堂屋裡的爺爺。他坐在凳子上，手裡夾著煙，煙霧在陽光裡飄散。他的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背也駝了。他年輕的時候，家裡窮，沒吃的，沒穿的。他過了繼，有了爹孃，有了兄弟，有了家。他這輩子，不容易。
我不想打擾他，就蹲在棗樹下，等他出來。
過了一會兒，爺爺把煙掐滅了，站起來，走到院子裡。他看了看棗樹，看了看新房，又看了看我。
“小飛，過來。”
我站起來，走到他跟前。
“你奶奶給你做好吃的了？”他的聲音不高，有點啞。
“做了。”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轉身去了後院。新房的後牆下，他蹲下來，抽出一根菸，又點上了。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酸酸的。
中午，一家人圍在堂屋裡吃飯。奶奶做了好幾個菜，有炒雞蛋、燉豆腐、粉條白菜，還有一盆玉米糊。爺爺吃了幾口，放下碗，出去了。
三叔看了看爺爺的背影，沒說話。姑姥姥低著頭喝粥，也沒說話。我吃著飯，心裡想著姑姥姥說的那些話。
吃完了飯，三嬸去洗碗，三叔抱著小帥在院子裡轉。西姑又躺回炕上了。姑姥姥回了東屋。我蹲在棗樹下，看著院子裡的雞在刨食。公雞紅冠子，母雞花羽毛，低頭啄米，咕咕叫。
爺爺從後院回來了，坐在棗樹下，又點了一根菸。
“小飛。”
“嗯。”
“過來。”
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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