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走進西屋,開啟櫃子。櫃子是從老院搬過來的,我娘用過。裡面疊著幾床被子,用舊床單包著,擱在最底層。
“這被子也是你娘留給你的。”奶奶摸了摸被面,是碎花的,洗得發白,可乾乾淨淨的。“你娘走那年做的,一首沒捨得用。”
我站在旁邊,看著那幾床被子。被面是棉布的,花早就洗淡了,可摸上去還軟和。我娘一針一線縫的,縫完了,還沒來得及蓋,人就走了。
三叔從院子裡出來,把三嬸拉到了老院牆根下,小聲說了幾句。兩個人說了一會兒,三嬸甩開三叔的手,自己回了老院偏房。三叔嘆了口氣,回來繼續搬東西。
“你二嫂的東西,誰也別用。等大成那天回來,要扔的留的讓他做主。”爺爺站在堂屋門口,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三叔沒接話,低頭搬東西。
奶奶也沒說話,把櫃子裡的被子重新疊好,關上了櫃門。
家搬完了,可吃飯還是在一起。
老院那邊的廚屋奶奶去的少了還能用,三嬸在東偏房做飯。每天到了飯點,三叔和三嬸就端著碗過來新院吃。三嬸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來了也是低著頭扒飯,不說話。三叔吃得快,吃完了就抱著小帥在院子裡轉。
奶奶說:“分家沒分鍋,還是一個鍋裡攪勺子。”
姑姥姥說:“早晚得分,這麼來回跑也不是事。”
爺爺沒說話,可他的臉色不好看。
我知道奶奶心裡苦。三嬸小心眼,見不得我。她覺得我花家裡的錢,爸爸也不給家裡寄錢,我吃爺爺奶奶的、喝爺爺奶奶的,都是花三叔的力氣換來的。她嫌棄我,嫌棄我沒娘,嫌棄爸爸不養家。
可她不說出來。她不說,可她的臉色說了。她看我的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風,刮在臉上生疼。
奶奶不敢吭聲。她知道,家裡全靠三叔一個勞力。三叔下地,三叔種莊稼,三叔喂牲口。爺爺老了,幹不動了。奶奶忙家裡打下手。我和西姑還小。家裡吃的用的,大半指著三叔。奶奶不敢得罪三嬸,怕三嬸鬧,怕三叔為難,怕這個家散了。
爺爺早就不想住一個院了。他搬新院,就是想躲開。不想看三嬸的臉色,不想聽那些難聽話。
姑姥姥有時候看不過去,會瞪三嬸一眼,瞥她一眼。三嬸假裝沒看見。姑姥姥偶爾跟爺爺奶奶提一嘴,說“你們也得為自己想想,不能老慣著她”。爺爺奶奶聽了,不吭聲。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那天晚上,新院的東西都搬齊了。老院那邊就剩三叔一家住。
我站在新院的堂屋裡,看著白刷刷的牆,亮堂堂的窗。新房子是好,可我心裡空落落的。老院那邊,有棗樹,有灶膛裡的煙火味,有我娘住過的西屋。這邊什麼也沒有。
西屋裡擺著那張舊床,牆角立著縫紉機。我走進去,摸了摸縫紉機的檯面,上面落了一層薄灰。我娘當年就坐在這個縫紉機前,給我做小衣裳,給奶奶縫補丁,給爸爸做衣服。她的手巧,縫出來的針腳又密又勻。
我開啟櫃子,那幾床被子還在,疊得整整齊齊。我關上櫃門,退出來。
奶奶在堂屋裡鋪被子。西姑己經躺在炕上了,看著天花板。
“小飛,過來睡。”奶奶喊我。
我爬上炕,躺下來。新炕沒燒火,有點涼。奶奶說等過幾天燒幾把火烘烘就好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著窗戶紙,白晃晃的。
我以為事情到此為止,可更大的刁難,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