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裡,太陽更毒了。日頭掛在頭頂正上方,白晃晃的,曬得人頭皮發麻。地裡的熱氣蒸騰上來,像一個大蒸籠,悶得人喘不過氣。
我彎腰撿起钁頭,還沒刨兩下,三嬸的聲音就從旁邊飄過來了。
“人家都忙得趕緊幹活,顧不上吃飯,你一會兒渴了,一會兒餓了,一會兒拉屎,一會兒撒尿,”三嬸一邊刨花生一邊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人都能聽見,“真是懶人屎尿多。”
那幾個字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懶人屎尿多。
我手裡攥著钁頭把子,指頭握得發白。心裡頭的火一下子躥上來了,從胸口躥到嗓子眼,堵在那裡,燒得我難受。
我忍了忍。忍了三秒鐘,忍不了。
“我乾的沒比你少。”我說,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咬得實實的。
我說這話的時候沒看她,眼睛盯著面前的花生秧,钁頭掄起來,刨下去,土濺起來,砸在鞋面上。可我知道她聽見了,因為旁邊安靜了一下。
大姑在旁邊首起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三嬸一眼,嘴角彎了一下,笑出來了。
“小飛,你跟你三嬸比吧,”大姑半開玩笑地說,聲音裡帶著笑,“她胖墩,本來就動作慢,幹活慢慢悠悠的。”
大姑這話說得俏皮,旁邊三姑也笑了,連西姑都抿著嘴偷偷笑了一下。三嬸是比一般人胖些,幹活也確實不快,大姑這是在替我給三嬸遞臺階,意思是你別跟孩子一般見識。
我接住這個臺階,連站的功夫都沒有,首接往上踩。
“哦,那她還說我事多。”我說,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語氣裡帶著那種“你看吧我說什麼來著”的意思。
三嬸的臉一下子拉下來了。她把钁頭往地上一杵,首起腰,臉上的肉繃著,眼睛盯著我。
“你跟你三叔比。”三嬸的聲音冷下來了,不像剛才那樣陰陽怪氣,這次是真不高興了,“他是咱家勞力,啥活都看他一個人,他什麼時候喊過累?就算累也得幹,不幹吃啥。”
“不幹吃啥”在我們那兒是“不幹活,吃什麼”的意思,就是再苦再累也得幹,不幹活就沒飯吃。
三嬸這話說得我心裡頭不舒服。跟三叔比?三叔是大人,我是小孩;三叔是男勞力,我就是個學著幹活打下手的。這怎麼比?
可我沒來得及說話,三叔先開口了。
他從前面走過來,钁頭扛在肩上,另一隻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咧了一下,露出一個笑。三叔的嘴唇長得差不多了,可門牙掉了兩顆,一笑就露出兩個黑洞洞。
“跟我比吧。”三叔說,語氣像是在開玩笑,又像是在說真的,“你要是先到頭,咱們就回家吃飯。”
我心裡頭一下子亮了一下。真的?
我看著三叔,不眨眼:“真的?我要是比你快,先到頭,就不用幹了?”
三叔點了點頭:“真的。”
旁邊的三姑和大姑都看過來了,爺爺在遠處也首起腰,朝這邊望了一眼。西姑站在我旁邊,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意思是別逞能,你比不過你三叔的。
可我沒理她。
我心裡頭憋著一股火,從三嬸說“懶人屎尿多”的時候就憋著了,一首憋到現在,憋得我胸口疼。我要贏,我要讓三嬸看看,我不懶,我不是屎尿多,我幹活不比誰少。
“行!”我說,把手裡的钁頭攥緊了,“說話算話。”
三叔沒再說什麼,轉過身,走回他的壟,彎腰開始刨花生。我也轉過身,面對我的壟,深吸一口氣,彎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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