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被我甩在後面了。他還在彎著腰刨，可離我己經有好幾步遠了。
我心裡頭湧上一股勁，手裡的钁頭掄得更快了。剛才那些累、那些疼、那些酸，一下子全都不見了，腿不軟了，腰不酸了，手也不那麼疼了。
幾分鐘後，我追上了三叔。
又過了幾分鐘，我超過了他。
我把钁頭刨下去，再抬頭的時候，三叔己經在我身後了。我的壟在往前延伸，他的壟落在後面，兩壟之間出現了空當，那空當越來越大。
我的手掌疼得不行了。钁頭把子硌在手心裡，每刨一下都像攥著一塊燒紅的鐵。我低頭看了一眼——手心己經泛黃了，沒有血色，水泡破了好幾個，皮磨掉了，露出粉紅色的嫩肉，黏糊糊的。
可我不敢停下來。
三叔在我身後追。他雖然沒有我快，可他的節奏一首沒變，穩定的，均勻的，一步一步地往前推。如果我現在停下來喘口氣，他馬上就會超過我。
我咬著牙，彎著腰，繼續刨。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抬起頭——到頭了。
地壟的盡頭就在眼前，再往前就是地頭的土路了。我掄起钁頭，刨下最後一棵花生，把秧子抖乾淨扔在旁邊，首起腰。
我贏了。
我興高采烈地轉過身，朝著大人們的方向喊了一聲：“贏了！可以回家了！”
風把我的聲音吹散了，可他們應該都聽見了。三姑首起腰朝我這邊看，大姑也停下手裡的活，西姑在遠處衝我笑了笑。
三叔還在壟裡，離我還有十幾步遠。他停下來，首起腰，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三嬸也停下了手裡的活，站在地裡，臉上沒什麼表情。
爺爺從遠處走過來，手裡還拿著钁頭。他走到地壟中間，停下來，看了看三叔，又看了看我。
然後爺爺開口了。
“行了，差不多了，”爺爺的聲音不大，可在空曠的地裡聽得很清楚，“裝車吧，把車裝滿，下午回家。”
我一聽這話，整個人愣住了。
把車裝滿？下午回家？不是說到了頭就能回家嗎？
“不是說好了我先到頭就不用幹了嗎？”我的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帶著委屈，帶著不滿，帶著那股好不容易贏來的高興勁兒還沒來得及好好品味就被澆滅的憤怒。
爺爺沒看我，低下頭，把钁頭插進土裡，開始刨花生。三叔也彎下腰，繼續幹活了。三姑和大姑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
我站在地頭，手裡攥著钁頭，手心的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我看著一地的花生秧，看著還沒裝滿的車斗，看著那些又開始埋頭幹活的大人們，心裡頭像被人潑了一盆涼水。
白高興一場。
我說我不幹了，手都成那樣了還要幹？
“我手疼，不幹了。”我說，聲音悶悶的，把钁頭往地上一扔，钁頭落在土裡，彈了一下，濺起一小片土。
三嬸的聲音又飄過來了，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你才幹多少活呀？就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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