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快到了。
學校門口的那排楊樹開始落葉了，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就嘩啦嘩啦往下掉，落在校門口的土路上，被人踩得粉碎。空氣裡有了涼意，早晨和傍晚要穿兩層衣裳，單褂子擋不住風了。往年這個時候，我最盼著過節——能吃到月餅，能趕上集，能跟著姥姥去供銷社買好吃的。可今年的中秋節，還沒到，就先來了一個讓我害怕的訊息。
那天下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剛響，我把課本往書包裡一塞，背上書包出了教室。操場上己經有不少學生在跑了，打鬧聲、喊叫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我低著頭往外走，腦子裡還在想著剛才的數學題——又沒聽懂，作業不知道該怎麼寫。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
小霞姐己經站在學校門口了。
她比我高一個年級，也在這個學校上學，平時放學我們偶爾會一起走，但不會專門等著。可今天她站在那裡，靠在校門口那棵楊樹幹上，臉色很急，眉頭擰著，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一首在往校門裡頭看。
我看見她的第一眼，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小霞姐輕易不會露出這種表情。她比我大兩歲，平時在我面前總是一副大人的樣子，說話穩穩當當的，不會慌里慌張。可今天她站在校門口的那種表情，不是平常的表情——那種表情我見過，奶奶哭的時候是那個樣子，姥姥著急的時候也是那個樣子。
她看見我出來了，一步就邁過來，伸手拉住我的書包帶子。
“小飛！走，趕緊跟我回家看看你姥姥。”她的聲音有點急，不像平時那樣穩穩當當的。
我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
“姥姥怎麼了？”我看著她，心裡頭一下子提起來了，像有人從胸口把什麼東西往上拽，拽得我喘不過氣。
小霞姐己經轉身走了，步子很快，校門口到姥姥家這條路她比我熟，從小走到大的。她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又大又急，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我小跑著跟上去，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課本嘩啦嘩啦響。
“你姥姥昨天又一頭栽倒在地上了。”小霞姐一邊走一邊說，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我心上。
又栽倒了。
“又”——這個字讓我心裡頭一緊。姥姥以前栽倒過，摔了一跤，躺在地上半天起不來。奶奶後來聽說了帶我過去看她，說她是低血糖，不能猛地站起來，不能使勁。姥姥不當回事，說沒事沒事，摔一下不礙事。
我心裡又恐懼又著急。恐懼的是我不知道姥姥現在怎麼樣了，我怕跑到姥姥家的時候，看到的是我不敢看的場景。
我的腿先於我的腦子動了。我揹著書包，一溜小跑，往姥姥家方向跑。我們倆一前一後跑過那條土路，跑過村口的大槐樹，跑過後街那條窄巷子，腳底下揚起的土灰撲了我一褲腿。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喉嚨裡像著火了一樣，可我不敢停，我怕我停下來的那一秒鐘，會錯過什麼。
姥姥家的院門出現在眼前。
院門敞著，門框上的春聯褪了色，邊角翹起來，風一吹就啪嗒啪嗒響。我沒減速，一步跨進院子，差點被門檻絆倒。往常這個時辰，姥姥會在院子裡坐著擇菜，或者在廚屋裡做飯，或者站在院門口往巷子裡張望，等我放學回來。
今天院子裡沒有人。廚屋的門關著，灶臺是涼的。堂屋的門開著，有人影在裡面走動。
我剛跑到堂屋門口，就看見小方他媽和他姐從堂屋裡走出來。
小方媽穿著一件白大褂，胳膊上挎著一個醫藥箱，箱子上有個紅十字，紅漆有點掉了。小方姐跟在她後頭，也穿著白大褂，手裡拎著一個輸液瓶，瓶子己經空了，瓶底的藥水還剩薄薄一層。
小方跟我同歲，就住在我家新家對門。他媽和他姐都是村裡的醫生，誰家有人頭疼腦熱了，都來找她們。她們揹著藥箱上門看病，打完針輸完液再走。這會兒她們剛從姥姥的堂屋出來，說明姥姥的病不是小毛病，己經嚴重到要請醫生上門了。
小方姐回過頭，對著堂屋裡說了一聲：“躺著休息吧大娘，一會兒液體快輸完去喊我。”
液體——輸液。姥姥在輸液。
小方媽看見我跑進來，朝我笑了笑，小飛也來了，帶著小方姐走了。腳步聲在院子裡響了幾下，出了院門。
我站在堂屋門口，腿有點發軟，手扶著門框才站穩。心跳得厲害，咚咚咚的，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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