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偏癱。右胳膊右腿都不能動了。”
偏癱。
這兩個字我聽過，可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只知道村裡有老人得了這個病，半邊身子不能動，走路要拄柺杖，吃飯要人喂，上廁所要人扶著。有的躺在床上起不來，一躺就是幾年，最後褥瘡長了一身，慢慢就沒了。
可那是別人的事，是村裡的老人，跟我不相干的事。
現在偏癱落在了姥姥身上。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沒有聲音，沒有哭腔，就是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熱乎乎的，淌到下巴上，滴在手背上。我使勁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眼淚止不住，怎麼都止不住。
我站在炕前，看著姥姥躺在那裡，看著她的右手無力地擱在被子外面，看著她的右腿在被子底下隆起一條線。可那條線是首的，沒有彎曲，沒有動彈——那條腿己經不是她的腿了。
我不敢走過去。我怕我走過去，姥姥會看見我哭。我怕她看見我哭，會更難過。
姥姥可能是聽見了動靜，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渾濁了，不像以前那樣亮晶晶的。眼白上有紅血絲，眼皮耷拉著，像睜不開似的。她看了我一眼，先是茫然，然後慢慢認出了我，嘴角動了動，往上彎了一下。
她笑了。
姥姥笑了。
她躺在炕上，右胳膊右腿不能動了，可她看見我，還是笑了。
“小飛，”姥姥的聲音很小，很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又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不礙事。”
她的嘴唇乾裂了，說話的時候裂口張開，滲出一點血絲。可她還是在笑。
“等姥姥好了，”她說，聲音斷斷續續的，每說幾個字就要喘一口氣，“還能給你……做好吃的。”
做你愛吃的雞蛋麵。擀麵條，寬寬的，澆上雞蛋西紅柿滷。蒸饅頭，白花花的，暄騰騰的，你一吃就是兩個。
我知道姥姥不能好了。我知道她以後都不能像以前那樣了。
偏癱，治不好的。村裡那些得了偏癱的老人，沒有一個重新站起來的。他們要麼躺在床上，要麼坐在輪椅上，要麼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可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我知道，姥姥不能走路了。
她不能站在院子裡餵雞了。不能端著一盆麩皮，“咕咕咕”地叫那些雞來吃食了。不能站在灶臺前擀麵條了，不能彎著腰從籠屜裡給我拿饅頭了，不能站在院門口往巷子裡張望，等我放學回來了。
以後，再也沒有人站在院門口等我了。
我的眼淚又湧上來了，比剛才更兇，怎麼都擋不住。我用袖子擦了一把，又一把，袖子溼透了，貼在臉上，涼颼颼的，可眼淚還在往下淌。
三姨在旁邊站起來，拿起袖子往我臉上擦了擦。
“別哭了，”三姨的聲音也有點抖，“姥姥看見你哭，心裡更難受。”
我點了點頭，我用手指頭抹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堵在嗓子眼的東西硬生生嚥下去了。
姥姥又閉上了眼睛，呼吸很輕，很慢，胸膛一起一伏的，被子跟著一上一下。她的右手還在被子外面，手指頭蜷著，指甲有點長了，縫隙裡還有泥——那是以前在地裡幹活留下的，洗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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