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一天下午,我從學校回來。
太陽還有一竿子高,斜照在巷子的土牆上,把牆頭的狗尾巴草照得金黃金黃的。風裡己經有了秋天的涼意,吹在身上很舒服,不像夏天那樣黏糊糊的。我揹著書包,步子不快不慢,腦子裡還在想著姥姥。自從姥姥偏癱以後,我放學第一件事就是路過姥姥家過去玩一會看一眼,可今天我想著中秋了,奶奶肯定在家忙,就先回了家。
院門敞著,還沒進去就聽見院子裡有說有笑的。
我一步跨進去,愣住了。
院子兩邊堆滿了花生秧子,垛得像兩座小山,綠中帶黃的花生秧從牆根一首堆到棗樹底下,把院子擠得只剩下中間一條窄道。奶奶、二奶奶和姑姥姥三個人坐在院子中間,圍著一堆帶秧的花生摔花生。地上鋪著一塊舊塑膠布,上面己經堆了小半堆摔下來的花生,白花花的,混著碎土和碎葉子。
奶奶坐在一個小板凳上,彎著腰,雙手攥著一把花生秧子,使勁往木棒上摔,“啪”的一聲,花生從秧子上落下來,蹦到塑膠布上,有的滾到地上,她彎腰撿起來。二奶奶坐在對面,動作比奶奶慢一些,可每一下都摔得實實的。姑姥姥坐在藤椅上,腳邊放著一小堆秧子,她手勁兒小,一把一把地摘,不急不慢的。
三個人一邊幹活一邊說話,二奶奶不知道說了什麼,奶奶笑得前仰後合的,手裡的花生秧子都差點掉了。姑姥姥也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
我進院喊了一聲:“奶奶。”
奶奶回頭看見我,臉上還帶著笑,朝我招招手:“小飛,過來過來。”
我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拎在手裡,走過去。奶奶上下打量我,那眼神跟平時不一樣,平時她看我也就是看一眼,今天她看得仔細,從臉看到身上,又從身上看到臉,眼睛裡有光,亮晶晶的。
“俺孫子就是好看,”奶奶笑嘻嘻地說,“長的白淨,不像有些家裡孩子,鼻涕邋遢的,臉上糊得跟花貓似的。你看俺小飛,白白淨淨的,不像農村孩子,長大一定有出息。”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奶奶。她今天怎麼了?平時她從不這麼誇我,頂多說一句“今天的臉洗的乾淨”,今天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我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不對勁的感覺,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覺得奶奶的話裡藏著什麼東西。
二奶奶在旁邊接話了,她一邊摔花生一邊看著我笑,那笑容比平時多了幾分意味深長:“俺小飛長的跟小女孩似的,誰看了都喜歡。白白淨淨的,眉眼也順溜,咱村找不出第二個來。”
二奶奶這話說得我更彆扭了。什麼叫跟小女孩似的?我是男的,我不想跟小女孩似的。可我沒吭聲,站在那兒。
姑姥姥也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嘴角彎了一下,繼續摘她的花生。
奶奶和二奶奶你一嘴我一嘴的,越說越離譜,從我的長相說到我的皮膚,從我的皮膚說到我的個頭,從我的個頭說到我的脾氣,說得好像我是從畫上走下來的一樣。我越聽越不對勁,心裡頭的那根弦越繃越緊。
“怎麼了奶奶?”我問,聲音不大,可帶著疑問,“你們今天咋了?淨說這些我聽不懂的?”
奶奶這才收了笑容,把手裡的花生秧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拉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繭子硌著我的手背,可她攥得緊,像是怕我跑了一樣。
“小飛,”奶奶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可還是帶著笑,“今天有人上門提親了。”
我當時就愣住了。
提親?
這兩個字像一瓢涼水從頭頂澆下來,我整個人定在那裡,腦子裡嗡嗡的。提親?給我?我才十二歲,剛上初中,連自己喜歡什麼樣的姑娘都不知道,怎麼就有人上門提親了?
我心裡頭亂糟糟的,像有一窩蜜蜂在裡頭嗡嗡叫。
我知道村裡有的家庭小孩剛出生就把婚事定了,叫娃娃親。有的幾歲就定,兩家大人說好了,就算數了。長大了到了年紀,就把婚事辦了。這事兒在村裡不稀奇,我聽說過,可我從沒想過會輪到我頭上。
我不想。我不想定親。
雖然我不太懂定親到底意味著什麼,可我知道,定親就是有媳婦了。定親就是把一個我不認識的姑娘跟我的名字綁在一起了。長大成年就要結婚,就要跟她一起過日子,就要跟她生兒育女,一輩子拴在一起。
可我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奶奶,我不定親。”我說,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咬得硬邦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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