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想,什麼叫圖我長得好看?圖我白白淨淨?可我就是我,我不是一件擺在貨架上的東西,不是誰看上了就能拿走的。
可我知道,人家都是正常家庭。爹是爹,娘是娘,一家子齊齊整整的。我不是。我沒娘。我三歲就沒了媽,在這個家裡,我是個沒孃的孩子。在農村,沒孃的孩子家庭條件又不好的,很難娶到媳婦。這是實話,村裡人都這麼說,我也知道。
我低著頭,盯著腳底下的花生秧子,碎葉子粘在我的鞋面上。我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又插進去,又抽出來,不知道放在哪兒。
“說不上媳婦我也不定。”我說,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賭氣,又像是在說真的。
二奶奶在旁邊聽見了,把手裡的花生秧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看著我:“憨孩子,你想打光棍啊?你圖啥?”
二奶奶這話說得我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她。說我不想打光棍?那就得定親。說我想打光棍?那不是我的真心話。我什麼都不想說,就把嘴閉著,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奶奶把我往她跟前拉了拉,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一會你爺爺回來,可別跟他犟嘴。他脾氣你知道,你跟他犟,他又該生氣了。”
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可也有為難。
“你爺爺怕你在大點,因為咱沒媽,人家看不上咱,會覺得以後是負擔。”奶奶的聲音低得快聽不見了,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我心上。
因為咱沒媽,人家看不上咱。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我心口上。原來爺爺奶奶心裡也裝著這個事,他們不是不知道我沒娘是塊短板,他們比誰都清楚。他們怕我長大了沒人來說親,怕我打光棍,怕我在村裡抬不起頭。所以他們急著給我定親,趁我還小,趁人家還能看上我的長相,趕緊把這事定下來。
我知道他們是為我好。可這種好,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沒說話,轉過身,拎著書包往西偏房走。步子不快不慢,臉上沒什麼表情。我不想讓他們看見我眼裡的東西,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有多難受。
走進西偏房,我把書包往炕上一扔,在炕沿上坐下,兩隻手插進褲兜裡,靠著牆,盯著房樑上那張蛛網。
我知道我說什麼都沒用。奶奶己經決定了,爺爺也知道了,二奶奶也在幫著說話。他們肯定是商量好了的,一家人坐在一起,把這事定了,然後通知我一聲。我的意見不重要,我的想法不重要,我說“不願意”也沒人聽。他們說“是為你好”,我就不能再說了,再說就是不懂事。
可我就是不願意。
我不願意讓一個我不認識的姑娘做我的媳婦。我不願意讓人家因為我的長相就定了我的一輩子。我不願意在這個家裡,連自己娶誰都不能做主。可我能怎樣?我十二歲多,沒有錢,沒有地方去,沒有人能幫我。我連這個村子都出不去,我連縣城都沒去過幾回。
炕沿上有一根花生秧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帶進來的,秧子上還掛著兩個花生。我撿起來,把花生摘下來,剝開,花生米粉粉的,擱進嘴裡嚼了兩下,沒嚐出味兒,嚥下去了。
院子裡,奶奶她們又開始摔花生了。“啪、啪”的聲音一下一下的,節奏不快不慢,像什麼東西在敲打我的腦袋。她們還在說話,聲音斷斷續續的,隔著牆聽不太清,好像還在說我,好像還在笑。
我聽見姑姥姥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不大,可隔著牆聽得清楚。她說了一句話。
“這麼小定親,孩子懂什麼呀?”
姑姥姥這話像是在替我說話,又像是在問奶奶。她的聲音不急不慢的,跟平時一樣,可我聽出來了,那語氣裡有心疼。姑姥姥從北京回來的,見過世面,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她知道十二歲的孩子不應該被定親的事捆住。
可奶奶的聲音緊接著響起來了,比姑姥姥的聲音高一點,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認命。
“姐,農村不都這樣嗎。”
不都這樣嗎。
奶奶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就是在說一個事實。農村不都這樣嗎?人家都這樣,咱不這樣,人家會笑話。人家都定親,咱不定,人家會說咱家的孩子沒人要。人言可畏,唾沫星子淹死人。
我靠在牆上,閉著眼睛。牆涼絲絲的,貼著我的後背,涼意透過褂子滲進皮膚裡。
我連一棵樹都不如,樹還能自己長,我只能被人按著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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