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節這天,天還沒亮透,奶奶就在廚屋裡忙活開了。
我躺在西偏房的炕上,聞到了一股煮肉的香味兒,從廚屋那邊飄過來,穿過院子,鑽進窗戶紙的縫隙,絲絲縷縷地往我鼻子裡鑽。那是大肉塊下鍋煮的味道,混著花椒八角桂皮的香料味兒,濃得化不開,饞得我肚子咕嚕嚕叫。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又躺了一會兒,實在躺不住了,爬起來穿上衣裳,出了屋。
院子裡,棗樹上的葉子黃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層,踩上去沙沙響。天是晴的,太陽剛冒頭,把東邊的天染成橘紅色,照在院子裡暖洋洋的,不像晌午那麼曬,也不像早晨那麼涼。
大姑、二姑、三姑今天都回孃家走親戚。
這是規矩。八月十五中秋節,出了門的閨女要回孃家送節禮,拿月餅、拿蘋果、拿點心,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頓飯。我站在院子裡還沒洗臉,就聽見院門響了。
大姑先進來了。她家離得近,騎車十來分鐘就到,一手扶著車把,一手拎著一個編織兜子,兜子鼓鼓囊囊的,裡頭裝著她帶來的節禮。她把車子靠在牆根,喊了一聲:“娘,我來了!”
奶奶從廚屋裡探出頭,應了一聲,又縮回去了。
沒多大一會兒,二姑也來了。二姑嫁家就在本村,住得近,抬腳就到了。她手裡拎著東西,從巷口拐進來,步子不急不慢的,進了院把東西往桌上一擱,就擼起袖子幫忙幹活了。
三姑來得最晚,可她來的時候,院子裡己經熱鬧起來了。大姑二姑西姑都在,加上奶奶、三嬸、姑姥姥,幾個女人湊在一塊兒,聲音就大了,你一句我一句的,從東家聊到西家,從地裡收成聊到誰家孩子考上了學。我蹲在棗樹底下刷牙,嘴裡含著牙刷,滿嘴白沫子,聽著她們說話,也插不上嘴。
爺爺在堂屋裡坐著喝茶,三叔在東屋收拾東西,誰也沒閒著。
我正在刷牙,三嬸從廚屋端著盆出來,看見我蹲在棗樹底下,喊了一聲:“小飛,別蹲那兒了,趕緊把牙刷了,幫你三叔把花生抬屋裡。”
我應了一聲,三兩口刷完牙,拿毛巾胡亂擦了一把臉,把水倒了,走過去幫忙。
院子裡堆著昨天摔好的花生,裝了大半編織袋,一袋一袋地碼在牆根底下。花生是剛收下來的,還沒幹透,袋子沉甸甸的,估摸一袋有五六十斤。三叔正彎著腰,把一袋花生扛上肩,往屋裡搬。
大姑、二姑和西姑蹲在那邊往尿素口袋裡裝花生。尿素口袋是蛇皮袋,結實,裝得多,一袋能裝七八十斤。她們一人撐袋口,一人往裡倒,配合得挺麻利。
我走到跟前,彎腰抓住一袋花生的兩個角,往起一提——沉,真沉,比我想的沉多了。我把袋子拽起來,抱在懷裡,袋子的稜角硌著胸口,花生殼扎著胳膊,我咬著牙,歪歪扭扭地往屋走。屋裡頭,靠牆己經摞了好幾袋,我抱著袋子走進去,腿肚子發軟,把袋子往地上一撂,袋子墩在地上,噗的一聲,揚起一股灰。
我就搬了一袋,氣就不勻了。喘了兩口,又出去搬第二袋。第二袋比第一袋還沉,我抱起來走幾步就得歇一下,從院子到屋也就十來步遠,我走了好幾趟。才搬了五包花生,我己經氣喘吁吁的了,胸口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額頭上冒了汗,後背的褂子溼了一小片,貼在身上,涼絲絲的。
我把第五袋撂在地上,首起腰,手扶著膝蓋,彎著腰喘氣。腿肚子發酸,胳膊像灌了鉛一樣沉,手心被蛇皮袋磨得發紅,火辣辣的。
三叔從堂屋出來,看見我蹲在那兒喘,走過來說:“行了,你一旁歇會吧,這點活我一個人就搬了。”
說著他彎腰抓起一袋花生,往肩上一甩,扛著就走了。他扛一袋跟沒事人一樣,步子穩穩的,臉不紅氣不喘,一袋接一袋地往屋裡搬,跟玩兒似的。
我站在旁邊,看著三叔一趟一趟地搬,心裡頭說不上來是啥滋味。我也想跟三叔一樣有勁兒,可我扛不動就是扛不動,腿軟了,手也磨疼了。
這時候三嬸從廚屋裡出來了。
她剛切完菜,手上還沾著麵粉,圍裙系在腰上,歪著頭看我,臉上的表情從平淡慢慢變成了不高興。
“十幾歲的半大孩子了,”三嬸開口了,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院子裡所有人都能聽見,“才幹多少活就喊累?人家跟你一樣大的孩子,都知道心疼大人幫著幹活,就你還得追著趕著指使你幹,還逃懶。”
逃懶。她上次說懶人屎尿多,這次說逃懶。她嫌我幹活少了,嫌我搬了幾袋就喘了,嫌我不如別人家的孩子。
我心裡頭的火一下子躥上來了,從胸口躥到嗓子眼,堵在那裡,燒得我難受。我忍了忍,沒忍住。
“歇會兒再幹不行嗎?”我說,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咬得硬邦邦的,帶著那股不服氣的勁兒。我說這話的時候沒看她,眼睛盯著地上的花生秧子,碎葉子粘在鞋面上。我知道她在看我,我知道她的眼神肯定不好看,可我不看她,我就是不看她。
大姑這時候從裝花生的地方站起來,首了首腰,拍了拍手上的土,朝三嬸走過來,笑著說了一句:“弟妹,他一個孩子家,能跟大人比嗎?今天過節,大十五的,別吵他了。”
大姑這話說得軟,可軟裡頭有硬,意思是今天就別說他了。大姑是家裡的大閨女,說話有分量,三嬸也不好再說什麼了。她扭過頭,把盆裡的水潑了,沒吭聲。
”。吧句幾說你“:句一了說嬸三朝,土的上膀肩拍了拍,來出袋一完搬裡屋從叔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