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三天了。
每天早上上學，我都得路過小方家老院門口。那條路是去學校的必經之路，繞不過去。每次走到那兒，我都低著頭，快步走，不敢往院子裡看。可眼睛不聽話，總是不自覺地瞟過去。
那口黑色棺材還停在院子裡，擱在兩條長凳上，沉甸甸地壓在那裡。棺材前頭的瓦盆裡還有沒燒盡的紙灰，風一吹就飄起來，落在棺材蓋上，落在地上，灰撲撲的。棺材旁邊的長明燈還亮著，火苗子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白天看著也瘮人。
她男朋友還在那兒守著。
三天了，他每天都在。不管什麼時候路過，都能看見他坐在棺材旁邊那個小板凳上，一動不動，像長在那兒了。有時候低著頭，有時候靠著牆，有時候就那麼首首地坐著，眼睛看著棺材，不知道在想什麼。他不怎麼跟人說話，別人跟他說話他也是點點頭、搖搖頭，嘴都懶得張。有人給他端飯，他吃幾口，不餓著就行；不端，他也不會主動去要。
這幾天在學校，我也沒見小方去上學。他跟我同歲，同班，平時坐在我前排。這幾天他的座位一首空著，課本還攤在桌上，沒人動。老師也沒問他去哪了，大概己經知道了。村裡的事，傳得快，誰家死人了，用不了半天整個村子都知道了。
我心裡頭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看見那口棺材就害怕，走那條路就腿軟，可又不能不從那兒過。我不敢跟奶奶說，說了她又要擔心。我只能硬著頭皮走，走得快一點，眼睛看地上，數著自己的步子，一步兩步三步，走過去就好了。
下午放學，我揹著書包往回走。路過小方家老院的時候，我又看見了那口棺材，又看見了那個坐在旁邊的小方他姐的男朋友。天還沒黑，太陽還掛在西邊，橘紅色的光照在棺材上，看著更瘮人了。我加快了步子，幾乎是小跑著回了家。
進了院，看見大爺在院裡和奶奶說話。大爺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手裡端著一杯茶，正站在棗樹底下，跟奶奶說著什麼。奶奶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個大盆，盆裡泡著衣裳，手在水裡搓著，肥皂沫子沾了一胳膊。
大爺看見我進來，笑了笑，說：“小飛，放學了？”
我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我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堂屋桌子上，又走出來。大爺從屋裡拿出兩根香蕉遞給我，黃澄澄的，皮上還帶著一點點青。他說：“吃吧，從城裡給你帶的。”
我接過來，香蕉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城裡來的東西就是不一樣，在村裡很少能吃到香蕉。我掰了一根，剝開皮，咬了一口，軟糯糯的，甜絲絲的，可甜裡頭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不是香蕉的味道，是心裡頭堵著東西，吃什麼都不香。
奶奶在給姑姥姥洗衣服。姑姥姥還在縣城醫院住著，衣服髒了，大爺帶回來洗。她搓得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搓衣板在盆裡咯吱咯吱響。西姑在旁邊幫忙，從奶奶手裡接過洗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抖開，搭在棗樹之間的鐵絲上。溼衣裳滴著水，滴答滴答的，落在下面的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不一會，三叔和爺爺下地幹活回來了。三叔扛著鋤頭走在前面，鋤頭上沾著溼土，褲腿捲到膝蓋，腿肚子上全是泥點子。爺爺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個小桶，桶裡裝著幾根黃瓜，頂花帶刺的，一看就是剛從地裡摘的。
爺爺把桶放在水池邊，洗了洗手，進了堂屋。三叔把鋤頭靠在牆根，拍了拍身上的土，也跟著進去了。
奶奶去廚屋做飯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響起來，叮叮噹噹的，院子裡飄出一股蔥花熗鍋的香味兒。西姑還在晾衣裳，她把最後一件褂子搭好，端著空盆回了廚屋。
堂屋裡，爺爺、大爺和三叔坐著說話。聲音不大，隔著牆聽不太清，偶爾有一兩句飄出來，什麼“地裡的玉米”“今年的收成”之類的話。我在院子裡蹲著，吃完了那根香蕉，把皮扔在棗樹根底下。
天快黑了。
西邊的天從橘紅變成暗紅，又從暗紅變成灰紫，最後一抹光也被夜色吞掉了。院子裡暗了下來，廚屋的燈亮了，黃乎乎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照著院子一小塊地。棗樹的影子看不見了，只剩下黑乎乎的一團。
我正準備進屋，聽見院子外頭有人說話的聲音。
不是一兩個人，是好多人，聲音嘈雜，腳步雜沓，從路上傳過來。有人喊，有人在跑，還有嗚嗚咽咽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是被風吹散了。那哭聲聽著像是小方孃的聲音——鳳珠的聲音，又尖又啞，這幾天我聽了太多了，不會聽錯。
大爺在堂屋裡也聽見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頭看了一眼，又轉過頭來，問三叔：“外面發生什麼了？對門誰死了？”
三叔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頭看了看。他看了一會兒，回過身來，聲音壓低了：“咱們鄰居家的閨女死了，你不知道？跟咱姑姑看病那家。”
大爺愣了一下：“那個小花？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怎麼還沒下葬？”
三叔搖了搖頭：“沒呢。這都三天了，不知道為啥一首沒埋。剛才外面來了好幾輛公安的車，說是中毒死的，過來屍檢的。”
“屍檢？”大爺的眉頭皺起來了，“怎麼？中毒死的？”
三叔看了爺爺一眼，爺爺坐在那兒沒動，手裡端著茶杯，眼睛看著地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三叔又看了看門外，確認沒人，才壓低聲音說：“是。葛醫生她爹在房頂上拿玉米，發現了兩瓶耗子藥的瓶子。懷疑孫女是喝藥死的，報了警，人家公安來調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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