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奶奶接過話，這回說得更詳細了：“人家公安問他話的時候，他自己說漏嘴了。公安還沒說小花是咋死的，他自己就說出來了。回答話的時候神色緊張，臉色一下子變了，跟剛才判若兩人。人家公安多精啊，一看就不對勁，咋呼了他幾句，他就全交代了。”
小琴姑在旁邊補充道：“看吧，估計這一兩天就上電視了。人己經抓走了，戴著手銬押上警車拉走的。現在鳳珠在家哭得死去活來的，她對這個女婿多好啊，當親兒子待，啥好吃的都想著他，叫他來家裡吃飯，給他做新衣裳。誰能想到，就是這個人，把人家閨女毒死了。”
奶奶又問了一句：“也沒說咋樣把人毒死的呀？”
三奶奶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鳳珠她爹在房頂上曬玉米，發現了兩瓶耗子藥，空的，就告訴了鳳珠。鳳珠一想不對啊，家裡沒有買過耗子藥，憑空從哪裡來的兩瓶耗子藥？家裡的其他農藥都好好的放在櫃子裡，咋就跑到房頂上兩瓶藥瓶子了？而且瓶子空了。人家就開始懷疑小花不是犯病死的，是中毒。鳳珠報了警，公安來了，一查，就查到他身上了。”
小琴姑急不可耐地接著往下說，一邊說一邊比劃，臉上的表情又氣又恨：“經常見他來這邊幹活，沒想到那麼壞。小花死那天早上，他把藥放到健力寶飲料裡，讓人家小花喝了。人家小花還啥都不知道，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那東西喝下去能有好啊？”
她喘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憤恨：“人家小花早上洗頭的時候，他還假模假樣地幫人家小花洗頭，又是沖水又是擦，看著可體貼了。後來小花中毒難受，在床上掙扎，口吐白沫，小方他娘跑出去喊人了，他守著人家小花，裝模作樣的。他怕人家死不了，還拿毛巾捂住小花的嘴，不讓小花說話，不讓小花喊人。他自己都承認了。”
小琴姑說到這裡，聲音有點發顫，眼眶也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我坐在旁邊的凳子上，聽到這裡，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人拿棍子在後腦勺敲了一下。
她說什麼？拿毛巾捂住小花的嘴？
那天早上，我就在跟前。
我看見小方姐在醫務室的小床上掙扎，口吐白沫，表情痛苦。那個男的坐在床邊，一隻手按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拿著毛巾給她擦嘴。我當時以為他是好心，以為他是在照顧她，還覺得他對小方姐挺好的，一首守著她不離開。
可現在小琴姑說，那不是擦嘴，是捂嘴。他不是在救她，是在怕她死不了。
我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涼氣從脊樑骨往上躥，躥到頭頂，頭皮發麻。我的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手心裡全是冷汗。
我當時就在那個屋門外，就站在門口，離他不到幾步遠。我親眼看著他在那裡，拿著毛巾，一下一下地……
我想著這些，突然覺得恐怖極了。那個男的，那個看起來老實巴交、見誰都笑的人，竟然是個殺人犯。而我，就在他殺人的時候，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手，看著他的毛巾。
我坐在凳子上，手插在兜裡，指頭不自覺地抖了一下。我努力讓自己不去想那個畫面，可腦子不聽使喚，那個畫面一遍一遍地往外冒——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天早上，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然後他轉過去了，繼續拿著毛巾。
我越想越怕，心裡頭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我站起來，又坐下，站起來，又坐下，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跟奶奶說“我當時就在那兒”，可嘴張了好幾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我怕奶奶擔心，怕她罵我不聽話，出去亂說，怕她後怕。
奶奶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感慨：“因為啥呀？他到底圖個啥？好好的一個姑娘，定了親了，馬上就要過門了，他為啥要下這個毒手？”
三奶奶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還不清楚呢。鳳珠家跟那個男孩家裡也沒啥過節，平常看著處得挺好。誰知道他心裡頭咋想的？估計上電視了就清楚了，公安查案子，過兩天新聞一播，咱就知道了。”
小琴姑在旁邊咬著嘴唇，搖了搖頭：“反正不是好人。小花這麼好的姑娘，白瞎了。她娘鳳珠以後可咋過，就這麼一個閨女，說沒就沒了，就剩下小方這麼一個孩子。”
奶奶坐在那兒，沒再問，低著頭，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頭絞在一起。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什麼東西。
院子外頭，路上還有人在說話，聲音嗡嗡的，一陣一陣的。有人喊了一聲，又有人應了一聲，腳步聲雜沓，從北頭走到南頭，又從西頭走回來。
我坐在凳子上，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鍋煮沸了的糊塗粥。小方姐的笑臉、那個男的拿著毛巾的手、白色警車頂上的燈、三奶奶說的“捂住了小花的嘴”——這些東西混在一起，攪得我頭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