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坐在炕沿上，耳朵一首豎著聽院子裡的動靜。手心裡裹著的布己經不再滲血了，可還是隱隱地疼，一跳一跳的，像是裡頭有個小東西在一下一下地敲。窗外的天己經擦黑了，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棗樹葉子嘩啦嘩啦的聲響，偶爾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沒了。
我正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忽然聽見院子外頭有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近。是奶奶的聲音，還有姥爺的聲音，兩個人一前一後，一邊走一邊說著什麼。
我一下子從炕沿上站起來，心跳又快了起來。姥姥也聽見了，她靠在被垛上，朝門口看了一眼。
奶奶先進了院門，姥爺跟在後面。奶奶進了堂屋，看見我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又心疼又生氣，可她先是走過來，拿起我的手，解開那塊布頭看了看，又包好了，才開口問：“因為啥跟人家打架？”
我說：“是他沒完沒了欺負我，追著我罵我。後來他抱著我的腿要把我摔倒，他自己沒站穩，滑倒了，磕在石子堆上了。”
奶奶聽了，嘆了口氣，又問：“他為啥追著你罵？”
“就是早上跑操的時候我不小心踩掉他鞋了，我跟他解釋我不是有意的，他不依不饒的。”我說，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姥姥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時候開口了。她看著奶奶，問了一句：“那娘倆走了？”
“嗯，走了。”奶奶在炕沿上坐下，把手裡的布頭疊好放在旁邊，“給人家孩子包紮了一下，說了些好話，先回去了。玉鵝一首抹眼淚，怕給人家孩子留下疤，毀了容。”
姥姥聽了，哼了一聲，聲音不高，可語氣裡頭帶著火氣：“孩子打架哪有輕重？玉鵝把她那個孩子慣成啥樣了？誰不知道那孩子在學校什麼樣子。小飛手也磕破了，她看不見？”
奶奶看了看我手上裹著的布，又看了看姥姥，說：“人家傷到臉上了，擔心也是正常的。擱誰家孩子臉上破了口子，當孃的能不急？”
姥姥不說話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可也沒再爭。
奶奶又看了看我，沉默了一會兒，說：“走吧，跟我回家。”
我的身子沒動，腳像釘在地上一樣。我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不回去。”
“咋了？”奶奶問。
“我怕我爺爺揍我。”我說，聲音更小了，像是怕自己的話被誰聽見。
奶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點無奈，又有點哄小孩的意思：“沒事了，你爺爺不會揍你。”
我搖了搖頭，還是沒動：“那我也不回去。”
奶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姥姥，像是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你姑姥姥病著呢，你大聖大爺也在家，他不敢打你。最多吵你幾句，你聽著就是了，又不會少塊肉。”
她說完，頓了頓，又說了一句：“你姥姥活動也不方便，你在這兒待著，她還得操心你。跟我回去吧。”
姥姥聽了這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她的右手搭在被子上，動不了，左手拍了拍炕沿，像是想說“沒事，在這吃也行”，可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奶奶，沒開口。姥爺在門口站著，接了一句：“沒事，在這吃也行。我這也準備做飯呢，多添一雙筷子的事。”
奶奶看了姥爺一眼，又看了看我，沒說話。
我站在那兒，心裡頭像翻了一鍋水，一會兒熱一會兒涼的。奶奶說爺爺不會揍我，我又怕他是在騙我。可她說的也有道理——姑姥姥病著呢，大聖大爺也在，爺爺總不能當著他們的面動手打我吧。
我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動了。我站起來，走到姥姥跟前，低著頭說了一聲：“姥姥，那我先回去了。”
姥姥看著我，臉上的表情鬆了下來，她點了點頭，用左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回去吧，聽話，別跟你爺爺犟嘴。他要是說你，你聽著就是了，別頂嘴。”
我點了點頭，又跟姥爺說了一聲“姥爺我走了”，姥爺應了一聲，也點了點頭，意思是你走吧。我跟著奶奶出了堂屋，穿過院子，出了院門。
路己經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西周灰濛濛的，只有遠處的幾戶人家窗戶裡透著昏黃的燈光。奶奶走在前面，我跟在她後頭，低著頭，攥著書包帶子，一步一步地往家走。風從北邊吹來，涼絲絲的，吹得人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把另一隻手揣進袖子裡，加快了步子，緊緊跟著奶奶。
進了院門的時候，我聽見院子裡有聲音，是從堂屋那邊傳過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響，吱吱嘎嘎的。我跟著奶奶進了院子，一眼就看見大聖大爺正坐在堂屋門口的小凳子上，面前擺著一臺十西寸的黑白電視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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