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時早。窗外天剛矇矇亮，灰白色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炕沿上。我翻了個身，盯著房樑上那張蛛網發呆，腦子裡全是利建下巴上那道翻著肉的傷口，和血滴在石子上的樣子。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了，乾脆坐起來，靠著牆，兩隻手揣在被子裡頭，看著窗戶外面發呆。
奶奶在院子裡喊我起床吃飯，我磨蹭了半天才穿上衣裳出了屋。
飯桌上，奶奶給我盛了一碗玉米糊，又把一個饅頭遞到我手裡。我接過來，擱在碗邊上，沒吃，低著頭，手指頭在饅頭皮上摳了一個小洞，又把摳下來的麵疙瘩搓成一個小球，擱在桌上。
奶奶看了我一眼，問了一句：“咋不吃？”
“我不想上學。”我說，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怕利建他娘去學校找我。”
奶奶放下筷子，想了想，說：“今天不去就不去吧。正好一會兒吃完飯，買點東西去玉鵝家看看利建去。人家孩子磕成那樣，咱也不能裝沒事不去看看人家。”
奶奶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不像是在責怪誰，也不像是在哄我，就是覺得該去看看。我點了點頭，心裡頭鬆了一下，又緊了一下。不想見利建，可不去又顯得是我理虧，我又怕他在學校還欺負我。
院子裡，大聖大爺起來了，正站在水井邊洗臉。他彎腰捧了一捧水潑在臉上，又搓了搓，拿毛巾擦了，把毛巾搭在水井邊的鐵絲上。他轉過身，看見爺爺正從堂屋出來，就跟爺爺說開了話。
“舅，電視機的閃屏黑屏，是映象管壞了。”大聖大爺說，“一會我讓老三帶我去城裡看看能不能買到，換一個就行了。”
爺爺點了點頭：“能買著就買，買不著就先不看了，能出聲，我平時也就聽聽戲能湊合看。”
大聖大爺又說：“另外，我想在你們這兒裝部電話。”
奶奶正在廚屋裡收拾東西，聽見這話，探出頭來，手上還沾著水，問了一句：“裝電話很貴吧？”
聽說裝一部電話可不少錢，鳳珠家裝的時候，交初裝費得好幾百，農村人一般捨不得裝。村裡有電話的人家不多，都是在外頭有人的才捨得裝。
大聖大爺笑了笑，擺了擺手：“沒事，我出錢，您別管了。”
他說著，把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穿上，一邊穿一邊解釋：“我媽在這裡住這麼長時間了，家裡沒個電話也不方便。過段時間我爸在回北京，有事聯絡也方便，打個電話總比寫信快。”
爺爺接過話，聲音不高，語氣沉沉的：“裝電話多少錢？我們出錢。”
大聖大爺沒讓，擺了擺手說：“舅，您跟我還客氣這點事？我媽在這裡住著，讓你們伺候著，我出錢是應該的。你們在家種地能掙幾個錢？別管了。我裝電話是為了方便聯絡，座機費也由我來出，你們只管用就行。”
爺爺沒說話了，站在院子門口，看著大聖大爺往外走。
大聖大爺出了院門，奔老院三叔家去了，去找三叔帶他去城裡買映象管。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奶奶從廚屋裡出來，擦乾淨手，看了看爺爺，又看了看站在堂屋門口的我。她走到爺爺跟前，聲音不大不小：“給我十塊錢。”
爺爺看了她一眼：“幹啥？”
“買點東西去玉鵝家看看利建那孩子。”奶奶說，“人家孩子磕那麼厲害，咱不能裝沒事。過去看看，說幾句話。這小飛嚇得連學都不敢去上了，不看看人家，這也不合適，別等人家挑理。”
爺爺聽了這話，耷拉著臉，瞄了我一眼。那個眼神不算兇，可也不軟，像是在說“你看你惹的這事”。我低下頭，不敢看他，盯著自己的鞋尖，鞋面上一層灰，腳趾頭在鞋裡蜷了一下。
爺爺沒多說話，從上衣兜裡掏出幾張錢，從中抽了一張十塊的，遞給奶奶。奶奶接過去，揣進褲兜裡，拍了拍兜口，轉身看了我一眼，說：“走吧，跟我一塊兒去。”
我點了點頭，跟著奶奶出了院門。奶奶手裡沒提東西，走了一段路，拐到村口的小賣部裡買了點東西。她挑了一包白糖、兩瓶罐頭，又拿了一封點心，都是用紙包著的，上面壓著一張紅紙，用繩子扎得整整齊齊。奶奶把錢付了，把東西遞給我拎著，我接過來，紙包沉甸甸的，胳膊往下墜了墜。
到了利建家門口，奶奶站在門口喊了一聲：“玉鵝在家沒？”
利建家院子不大，跟我們家差不多，院子裡堆著一些雜物，牆根底下有一摞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的。堂屋的門開著，利建他娘玉鵝正坐在桌子旁邊吃飯，聽見喊聲，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一看，臉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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