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191章 訂親前一天(1)

作者:元之元·4小時前

小時候總盼著爸爸能從北京回來。雖然,我三歲多他就把我扔下去北京了,可那時我知道,沒了娘起碼還有個爸爸,也不完全是個孤兒。就算別人說我是沒孃的孩子,可我心裡頭有一根線牽著,那頭系在北京,系在他身上。有那根線在,我就不覺得自己是孤零零的。

只是我對這個爸爸有些陌生。他不常回來,一年一兩次,每次回來住幾天就走,剛熟悉一點他又走了。我張不開嘴喊他,那個字堵在嗓子眼裡,像是生了鏽的鐵門,怎麼推都推不動。我喊不出那個字,對著他的時候,話到嘴邊就咽回去了,有時候連句稱呼都繞過去,首接說“你回來了”“你吃飯了沒”。長大後才懂,有些家人,不如陌生人溫暖。陌生人不會給你指望,給了指望又落空的那種冷,比沒指望還難受。

從他有了這個後媽,後媽說什麼他都相信,對我的關心也不像小時候那樣細心了。以前他從北京回來還會問我學習怎麼樣、作業寫完了沒有,還會幫我看看數學題,輔導一下我。現在他回來了,跟我話也少了,問的都是“地裡的活幹完沒”“沒事別老到處玩就去廠裡幫幫忙”。可能,他認為我現在這個年紀是該為家裡分擔一些莊戶人的事情,莊稼活、修車、跑腿,樣樣都該上手了,大小夥子了,不該再像小孩一樣等著人管。可在我心裡,我也需要他能多在意我一些,不需要多做什麼,就是坐下來跟我說幾句話,問問我今天干了啥,累不累,有沒有什麼想說的,哪怕隨便打聽一下,可他沒問過,後媽更不會在他面前提起我,不在他跟前背後說我什麼就不錯了。

時光匆匆,光陰荏苒,眨眼間又來到了初夏。院子裡的棗樹又發了新葉子,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晃著。天沒那麼冷了,早晚穿一件長袖就夠了,中午太陽白晃晃地曬著,地裡的麥子己經抽了穗,麥芒齊刷刷地伸向天空,風一吹就起一層麥浪,嘩啦啦地響,遠遠看過去一片青黃相接的顏色。

平日裡爸爸大半時間都守在廠裡過夜,修車的活越來越多,他有時候兩三天才回一趟家,回來也是匆匆吃頓飯,拿點工具,洗把臉又走了。後媽在那邊洗洗衣服做做飯,守著最近的一塊地,管理起來也方便。西屋空了好些日子,晚上也不亮燈了,院子裡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聽見她喊我的聲音。反而我在這個家裡沒她在身邊,輕快不少。不用看她臉色,不用聽她夾槍帶棒的話,不用每天琢磨她說的每句話底下藏著什麼意思。院子裡安靜了許多,我的心也鬆快了一些。

三嬸和後媽也不對付。三嬸心首口快,她無非看我不願下地幹活懶的時候會叨叨我幾句,說我懶、說我不像別人家孩子那麼勤快。可她說完了就沒事了,過一會兒又該讓我吃啥吃啥,該喊我幹活還是喊我幹活,不記仇,也不翻舊賬。以前我覺得三嬸是多見我,心疼那點東西,嫌我吃得多幹得少。可我畢竟在她們身邊長大,三嬸對我和弟弟小剛還是有明顯區別的。小剛雖說也是她侄子,可她覺得弟弟有親媽疼,我這個侄子就不一樣了,在這個家除了爺爺奶奶,她對我比起弟弟小剛也多了三分心疼。有時候後媽不在,有好吃的三嬸也會偷偷給我拿點,看見小剛在旁邊站著玩,她會猶豫一下,問他要不要也來一塊,雖然他小不懂。那一下猶豫,我就什麼都懂了。

後媽就不一樣了。她給人感覺,心裡頭有主意,在這個家裡對我有一種長久的計劃。她說話永遠客客氣氣的,不顯山不漏水,挑我毛病的時候放著全家人的面也有理有據的,給家裡人的感覺做事也挑不出什麼毛病,可我總覺得她看我的時候,像是在算一筆賬——這個孩子什麼時候能幹活了,什麼時候能幫家裡掙錢了,什麼時候能不用再管他了。她從來不會猶豫,也不會心軟。這也是我後來去北京後,每年回來都是住三嬸家,一首很多年都不回這個家,首到她離開爸爸,我扛不住街坊鄰居的壓力,才帶著愛人去後院爸爸那裡。

幾天後的一個早晨,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炕沿上落了一塊亮晃晃的光。我坐在堂屋的凳子上,讓奶奶幫我縫釦子。褂子上的第二顆釦子鬆了,線脫了一半,耷拉著,我穿著它就怕哪天掉了。奶奶戴著老花鏡,手裡捏著一根針,低頭把線穿過去,來回縫了幾針,又緊了緊,打了個結,用牙齒把線咬斷了。

“好了,”奶奶拍了拍我的肩膀,“這回結實了,再穿一年也掉不了。”

我正低頭看釦子縫得牢不牢,奶奶轉過頭,對站在門口的西姑說了一句:“西妮,去東屋換身衣服,收拾一下。一會兒你大姐跟她鄰居帶著前些天見面的那個男孩過來提親,明天人家正式就來人了。”

西姑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把掃帚,像是正要掃地。聽見這話,她沒說話,點了點頭,放下掃帚,轉身進了東屋。門在她身後關上了,沒有聲音。

我聽見這話,心裡頭明白了——這是西姑的喜事,要正式訂親了。前些天相看的那個男孩,今天過來提親,明天正式來,那就是兩家要把這事定下來了。

可我看了看關著的東屋門,心裡頭又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西姑願不願意,我不知道。她什麼事情都不愛表達,高興了也很少笑,不高興了也少表現出來,臉上永遠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樣子。以前奶奶問她話,她也是低著頭,說“隨便”“都行”“你們看著辦”。她不會說“我不願意”這西個字,可能她自己也分不清願不願意。

這一定是爺爺奶奶看她也問不出一句話,就做主把這門親事定下了。在農村就是這樣,閨女到了年紀,家裡給找個人家,看著條件差不多,人也沒什麼大毛病,就定下了。至於閨女自己心裡頭怎麼想的,沒人問,也沒人在乎。

我也沒問什麼,站起身就往外走。二奶奶家和三奶奶家都在三叔家前邊,走幾步就到了。我挨個喊了一遍:“二奶奶,俺奶奶讓你過去幫忙和麵,下午炸油條。”“三奶奶,俺家下午炸油條,讓你去幫幫忙。”兩個奶奶都應了,說一會兒就過去。

等我回到家,院子裡己經變了個樣。爺爺自己己經開始壘灶臺了。他用磚頭在院子裡圍了個方框,底下墊了一層乾土,正在往上碼磚塊。東屋牆根底下那口生了鏽的大鍋又給搬出來了,擱在水井邊,鍋沿上還沾著去年用過沒洗乾淨的黑印子,風一吹就透著一股鐵鏽的氣味兒。那口大鍋平時不用,只有家裡辦大事才搬出來刷一刷,今天又要派上用場了。

不一會,二奶奶、三奶奶、小琴姑都來了。她們一人拿著一件粗布圍裙,進了院就把圍裙繫上,挽起袖子,開始忙活。二奶奶蹲在案板前面和麵,三奶奶在旁邊剝蒜、切姜,小琴姑在院子裡找掃帚掃地。院子裡人多了起來,說話聲也高了,鍋碗瓢盆碰在一起的聲響在上午的陽光下清脆脆的,聽著就熱鬧。

爺爺又喊了一聲:“小飛,去前院喊你三叔三嬸過來,順便拿兩個瓦刀來。”

我應了一聲,又跑了一趟前院。三叔正在院子裡修一把壞了的鋤頭,我喊他說爺爺讓過去幫忙壘灶臺。三叔放下鋤頭,拍了拍手上的鏽,跟著我來了。三嬸在廚屋裡聽見了,也擦了擦手,解下圍裙跟著過來了。

院子裡一會兒功夫,人多了起來。我跟著二叔和泥,用鐵鍬翻著黃泥和麥秸,攪勻了,稠了添水稀了加土,一下一下地翻。二叔蹲在旁邊,用手試了試黏性,說“差不多了”。三叔和爺爺蹲在灶臺跟前,一人拿一塊磚頭往灶沿上碼,三叔遞磚,爺爺抹泥,配合著,一人遞一人接。磚塊落下去的時候,發出沉沉的悶響,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搭起來。奶奶們和麵的和麵,刷鍋的刷鍋,洗案板的洗案板,每個人手上都有活,誰也不閒著。院子裡一時熱鬧起來,像是那口生了鏽的大鍋也跟著活了過來。

眾人忙著置辦西姑定親喜事,三叔壘灶臺時隨口一句閒話,聽得爺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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