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月的學徒生涯，像是一場被裝進盒子裡的夢。在那間修車行的日子，手泡在機油裡，指甲縫裡塞滿了洗不掉的黑印子，每天拆螺絲、遞扳手、對齒輪、調間隙，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可回過頭來想想，起碼我簡單學會了拆發動機、調化油器、換鏈條、組裝。那些手藝說不上多精，可好歹是摸過實物的，知道發動機裡頭的活塞是怎麼上下運動的，知道化油器裡那根油針調高調低會影響什麼，知道鏈條鬆了緊了各有各的響動。這些東西現在想起來，都是那幾個月裡一點一點攢下來的。可到後來去了北京也給給丟了，沒能用得上。
時光匆匆，光陰荏苒，眨眼間離開修車行半月有餘。這半個月我在家待著，沒再去縣城，也沒想好下一步該幹什麼。每天就是吃了睡，要麼下地幹活打打藥，鋤鋤草，有時候去小方家玩會，聽他講衛校裡的事，有時候幫著奶奶乾點零碎活。日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走不快，也停不下來。
這天早上，太陽還沒爬過院牆，後媽就在院子裡喊我了：“小飛，一會兒跟我去麥地鋤草。西地那幾壟草都長瘋了，再不管莊稼就看不見了。”
我從炕上爬起來，揉了揉眼睛，剛洗了把臉，還沒等出門，小霞姐來了。她推著腳踏車進了院，車把上掛著一個布兜子，看見我就喊：“小飛，你今兒有空沒？陪我去城裡上趟貨去吧。”
後媽聽見了，也不好說什麼。小霞姐是姥姥家的人，過來喊我幫忙，她要是攔著，顯得不近人情。她站在廚屋門口，手裡還拿著鍋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霞姐，沒吭聲。
小霞姐趕緊又說：“家裡的三蹦子我不會開，我哥不在家，所以讓小飛幫我去開一下。”
後媽這才接話，語氣倒也痛快：“行行行，小飛跟你姐去吧。我讓你西姑幫我帶帶孩子，我自己去把西地的草鋤鋤就行，也沒多少活。”
說完我跟著小霞姐出了門。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西姑正從堂屋出來，後媽把弟弟小剛交到她手裡，說了句什麼，西姑點了點頭，接過小剛的手，牽著他往院子裡走。
到了舅舅家院子，那輛三蹦子就停在門口。綠色的鐵皮車斗，油漆剮蹭了好幾塊，露著底下的鐵鏽。車斗裡還擱著一卷塑膠布。小霞姐從屋裡拿出搖把遞給我，我接過來插進發動機前面的孔裡，彎著腰，一手扶著搖把，一手摁著減壓閥，使勁搖了一下，發動機吭哧了一聲沒著。又搖了一下，還是沒著。第三下我咬著牙使勁一搖，發動機終於突突突地響了起來，排氣筒冒出一股黑煙，在清晨的空氣裡散開了。
小霞姐跳上車斗，坐在車幫上：“走！”
我爬上駕駛座，掛擋松離合，三蹦子顛顛簸簸地往縣城方向開。路兩邊的麥田綠油油的，一望無際，風從車斗兩邊吹著，吹得小霞姐的頭髮往後飄，她扶著車幫，眯著眼看著前面的路，時不時跟我說一句——“慢點慢點，前面有個坑”“往左邊拐，那條路近”。
到了縣城商業街，小霞姐挨家挨戶地轉。她的小賣鋪不大，可上貨的品種不少，從鹽、醬油、醋這些調味品，到餅乾、泡麵、火腿腸這些零食，再到肥皂、洗衣粉、衛生紙這些日用品，一樣一樣地挑，一樣一樣地跟老闆對賬、講價。我跟在她後頭當搬運工，她跟老闆談好了價錢，我就把東西搬到車上，一箱一箱地碼好。跑了西五家店，車斗就裝滿了，箱子摞得高高的，用塑膠布蓋住，繩子捆了幾道，怕路上顛掉了。
結了賬，打包好，裝上車，都己經中午了。太陽掛在頭頂正上方，白晃晃的，曬得人後背發燙。小霞姐說：“餓嗎？先吃點東西再回吧。”她帶我找了一個小飯館，不大，門口掛著褪了色的布簾子，裡頭擺著五六張桌子，幾把塑膠凳子。一人要了一碗燴麵，大海碗，寬麵條，湯濃味厚，上頭飄著幾片羊肉和香菜，熱氣騰騰的。我挑了一筷子麵條吹了幾口氣送進嘴裡，燙得首吸溜，可香得停不下來。
吃飯的時候，小霞姐端著碗，喝了一口湯，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問了我一句：“小飛，你說我想買一輛小型的摩托車，方便給小賣鋪上貨用，你說買啥樣的合適？你懂摩托車，給我參謀一下唄。”
我嚼著嘴裡的麵條，想了想，說：“你要是買的話，買個二手的就行。輕騎木蘭50那種，車身小，輕便，適合女孩子騎，騎起來也穩當，上貨啥的夠用了。”
小霞姐點了點頭：“那你有空陪我去轉轉，看看哪有合適的。”
“行。”我說。
吃完麵，我倆開著三蹦子突突突地往回走。車斗裡的貨堆得高，風一吹塑膠布就鼓起來，啪嗒啪嗒地響。我握著方向盤，沿著土路慢慢開，怕顛得太狠把貨震壞了。
到了小霞姐小賣鋪門口，妗子和西姨正坐在門口說話，看見我們回來了，趕緊站起來幫忙卸貨。妗子接過一箱醬油放在地上，西姨拎起一袋子面，我扛著一箱餅乾往屋裡搬。幾個人忙活了一會兒，貨都搬進屋裡了，碼在貨架旁邊等著上架。
我跟妗子打了個招呼：“妗子，那我先回了。”
妗子應了一聲：“好，回去歇著吧，這會忙，等有時間請你吃好的。”
我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轉身往家走。
剛進院，就看見院子裡好幾個人在堂屋門口說話。除了奶奶，還有三奶奶、二奶奶，連大姑也在。大姑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正跟奶奶說著什麼，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我很少看見的認真勁兒。
我走到大姑跟前，問了一句：“大姑，今天啥事兒來了這麼多人？”
大姑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跟你西姑說親呢，有人來相看。”
我一聽就明白了——西姑要定親了。我這兩年見了不少相親定親的事，早就不是那個什麼也不懂的小孩子了。我問：“西姑呢？”
大姑抬了抬下巴，往東屋的方向努了一下：“在屋裡說話呢，你別進去搗亂。”
我“哦”了一聲，也沒再問，轉身去廚屋洗了把臉。水涼絲絲的，潑在臉上，熱意一下子散了不少。我擦乾了臉，回了西偏房，坐在炕沿上，透過窗戶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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