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表哥在城裡學修摩托的這幾個月,日子過得也算自由,踏實安穩。雖然每天手都泡在機油裡,指甲縫裡永遠是洗不乾淨的黑印子,衣服上也是一塊一塊的油漬,可心裡頭不覺得憋屈。不用看誰臉色,不用聽誰嘮叨,幹完活就吃飯,吃完飯接著幹,要麼閉店後和表哥逛逛街,遊戲廳玩耍,沒事打打檯球,簡單得很。
一天管兩頓飯,師孃做飯。她雖然說話大嗓門,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她喊人的聲音,可人長得漂亮又時尚,燙著一頭大波浪捲髮,耳朵上掛著一副大耳環,走路的時候跟模特似的,跟村裡那些婦女完全不同。她對我們幾個學徒也算照顧,每天中午和晚上都按時做飯,炒菜、煮麵條、蒸包子,不讓我們餓著。吃飯的時候我們幾個學徒蹲在後院門口的臺階上,一人端一個碗,呼嚕呼嚕地吃,她有時候也蹲在旁邊跟我們閒聊幾句,說的都是些閒話——你們幾個勤快點,跟大勇好好學,這也是一門技術,以後離開這裡也是鐵飯碗,要麼旁邊誰家的孩子考上名牌大學了,街口那家燴麵館是老味,城裡的電影院在放什麼新片子。她說話的時候嗓門大歸大,可聽著不刺耳,反倒讓人覺得熱絡。
師傅經常不在店裡,幾天見一次面,基本很少跟我們說話。他每次來的時候也不怎麼進修車間,在後院那間屋裡待一會兒就走了,每次來都是穿著一件乾淨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不像是個修車的人。我們幾個學徒在店裡埋頭幹活,他經過的時候也不看我們,像是根本沒把我們這些人放在眼裡。一開始我以為他就是個不管事的老闆,只管收錢,不管幹活,真正守著修車行教我們技術的,是他二弟——一個三十來歲的師兄,瘦高個子,說話很客氣很少發脾氣,話也不多,可手底下是真有活兒。我們喊他師兄,他教我們拆發動機、調化油器、換鏈條、校剎車,一點兒一點兒地教,不藏私,也不嫌我們笨。他說幹這行就是靠手藝吃飯,手藝學在手裡,誰也拿不走。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過下去——跟著師兄學一門手藝,學會了以後去北京好找工作,靠手藝吃飯,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可首到摸清底細,我才驚出一身冷汗。
這位平日裡很少見面的師傅、看著斯文隨和的真正老闆,竟是整個縣城赫赫有名的地頭大哥,是九十年代我們當地縣城實打實的江湖人物。他姓袁,小名叫大軍,整個縣城混社會的人都知道他,街上開店的、擺攤的,提到他的時候聲音都會低半度。
小方在縣城衛校上學,偶爾會騎著摩托車來找我倆玩。他那輛金城鈴木100還是他孃的,他騎出來的時候總愛在後座上綁一個書包,裡頭塞著課本和飯盒。有一次他過來給他的摩托車調剎車,說後剎不太靈,捏到底了還往前滑,讓我幫他看看。我蹲在地上幫他緊了緊剎車線,試了試,好了一些。他剛要走,還沒來得及上車,師傅正好這天也回來了。師傅從一輛麵包車上下來,看了我們一眼,沒說話,進了後院。
等我和表哥幾個學徒天黑,師兄說收攤了。我洗了手,甩了甩水珠,把工具箱鎖好,推著腳踏車出了門。小方一首在門口等著我倆,他靠在摩托車上,手裡攥著一串鑰匙,看見我出來了,走過來,壓低了聲音,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一樣。
“小飛,”他說,“你們老闆是出了名的黑社會老大。”
我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還笑了一聲,說:“你聽誰說的?”
小方又說:“真的,他就是前幾年被人捅了七刀扔河裡都沒死的大軍。”
我和表哥對視了一眼,都不相信。那師傅看著斯斯文文的,不怎麼說話,穿得也乾乾淨淨的,怎麼看也不像是被人捅過七刀的人都沒死,還是人人見了都怕的黑社會老大。表哥擺了擺手,說:“你別瞎說,人家就是個修車行的老闆。”
小方急了,聲音大了些:“我沒瞎說,我衛校的同學都知道,他在縣城混了多少年了,誰不知道他?他被人捅了扔河裡,都沒死,後來爬上來,被人發現送到醫院又活過來了,縣城裡沒人敢惹他。”
那天晚上,我和表哥都沒怎麼說話。回到住的地方,躺在鋪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小方說的那些話。可第二天到了修車行,看見師傅坐在後院和人說話,還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樣子,我們又把這事給忘了——說來說去,我們就是學徒,他是什麼人不關我們的事,我們只管學手藝、幹活、吃飯。
首到有一天,我本家的大叔來了。
大叔是我二爺家的長子,常年到處躲藏,公安到處抓他,長輩們都不讓我們理他。因為大叔也經常到處混社會,被抓進去關一段時間就又放出來了,來來回回的,家裡人對他又怕又厭。他在村裡的時候,家裡人都不理他,也不跟他說話,可他在外面混,誰也不敢惹他。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裡拆一輛摩托車的化油器,聽見門口有人喊了一聲:“大軍哥?”
我抬頭一看,是大叔。他穿著一件舊夾克,頭髮短短的,鬍子刮的乾淨,像是剛從什麼地方回來。他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看見我蹲在地上幹活,又看了看我身後正在擰螺絲的表哥,帶著驚訝,眉頭皺了一下。他沒跟我多說什麼,只是問了一句:“大侄你在這兒幹活?”
我說:“學修摩托車。”
他點了點頭,沒說別的,轉身去了後院。我看著他走遠,也沒當回事,繼續低頭幹活。
可第二天,大叔回家告訴我爺爺和爸爸,讓我回去,不準在這個修車行繼續待下去了。大叔是怕我學壞,他雖不是好人,可他不願意看見自己本家的後輩也往那條路上走。
爸爸得知情況後,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縣城,謊稱家裡有事,跟師孃幫我請了假,把我和二表哥叫回了家。爸爸和大姨夫騎著腳踏車來的,我跟二表哥坐著他倆的車,一路顛簸著回了村。
進了院,爺爺坐在堂屋門口,沒有說話。爸爸把腳踏車支好,讓我和二表哥去堂屋,坐下來問了我們不少在車行的事情——平時幹些什麼活,跟什麼人打交道,晚上住在哪兒,師傅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們一一答了,爸爸跟我倆說完師傅的事蹟後,我倆才反應過來,猛然發現這間修車行裡停著的大半車子,來路全都經不起細查。不少是旁人偷盜轉手的贓車,還有大批專門倒買倒賣、沒有正規手續的黑車。
整個修車行,壓根就是一處藏汙納垢的中轉站。
我倆回憶起來,細思極恐。怪不得經常夜裡會有不少摩托車拉過來放在修車行後院,都是一些愛玩車又買不起的普通人夢寐以求的豪車。後院停放的都是本田125,還有很多雅馬哈摩托車,白天會一輛一輛推出來讓我們幾個拆卸機器,拆成零件,分門別類地碼在架子上,過兩天又被裝進不同的箱子里拉走。當時我們以為那就是修車行的正常買賣,可現在回想起來,那些車連車牌都沒有,連鑰匙孔都是新的,一看就是剛從別處弄來的。
那時候我們什麼都不懂,只知道拆螺絲、裝零件,從沒想過那些車是從哪兒來的,也沒人告訴我們它們是從哪兒來的。現在想起來,後怕得不行。
大姨夫和爸爸擔心我倆時間長了學壞,到那時想拉回來就晚了,說什麼都不讓我倆再回去學了。爸爸說:“你們還小,分不清好歹,要是真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以後想脫身都脫不了。”大姨夫也擔心,坐在堂屋裡,說:“手藝學不成無所謂,人不能學壞。學壞了,這輩子就完了。”
就這樣我倆離開了那個修車行。爸爸找的理由跟師孃打了招呼,說家裡出了事,孩子得回去幫忙,不來了。師孃也沒多問,只說了句“那行吧,以後想學了再來”,語氣淡淡的,像是走不走都無所謂,估計也猜到了七八分原因。
後來我才慢慢知道,爺爺不讓我和大叔過多來往,也是因為大叔經常混黑社會,倒賣車經常被抓,在村裡名聲不好。可他從來不跟家裡人找事,這也是在村裡誰都不敢輕易招惹我們這個家族的原因。可我們家所有人都看不起這個大叔。就因為他不學好,到處混,讓家裡人跟著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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