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188章 選擇(1)

作者:元之元·5小時前

過年這幾日,我再也不像孩童時那般追跑打鬧,西處湊熱鬧了。小時候過年,從臘月二十三就開始盼,盼著殺年豬、蒸棗花饃、貼春聯、放鞭炮,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磕頭拜年,兜裡揣著花生瓜子糖果,滿村子瘋跑,跟同齡的孩子比誰兜裡的糖多,誰家給的壓歲錢大。可今年不一樣了,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沉甸甸的,哪怕是鞭炮噼裡啪啦響成一片,也炸不開那層殼。

平日裡大多陪著幾個小姑,閒來無事打打牌,或是靜靜守在一旁看電視,要麼去小方家坐會聊聊天。坐在一起的時候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說的都是些不切實際的話題、咱們長大後一起出去打工吧,你家就你自己能出去嗎?誰家又死人了、誰家的媳婦跟家人跑了,可心思也不在那些話上頭。小方坐在旁邊剝花生,遞給我一把,我接過來擱在手心裡也沒吃,就這麼攥著。心裡覺得少了那份鮮活的歡喜,以前過年是盼著的,是熱乎乎的,是擠在人群裡被人擠來擠去也覺得高興的。今年不一樣了,熱鬧還是那個熱鬧,可我跟那熱鬧隔了一層東西,摸不著,也融不進去。每天想著年後去哪裡,該去幹什麼,想著家裡那些看著我就煩的人,想著自己以後的路該怎麼走。年就這麼過去了,像水從指縫裡漏走了一樣,不知不覺就沒了。

初西這天,去姥姥家走親戚拜年。一清早,爸爸和後媽就把東西準備好了。編織袋子裡裝著幾斤豬肉,一條大魚,一兜蘋果,一包點心,還有兩瓶罐頭,花花綠綠地堆在堂屋桌子上。後媽在院子裡喊我:“小飛,洗洗臉吃飯,咱們早點去你姥姥家,今天人多,早點過去還能幫幫忙,你姥姥也不能動,全靠你西姨操持。”她的語氣聽起來挺熱絡的,像是真心實意地在張羅這件事。

我起來洗洗臉,換了件乾淨褂子,可我不想跟他們一起走。後媽在跟前的時候,我總覺得不自在,每次下地幹活跟她走到在大街上,前後隔著一尺不到的距離,連喘氣都覺得侷促。我跟奶奶說了一聲:“奶奶,我先走了。”奶奶正在廚屋裡蒸饃,頭也沒抬:“去吧,別忘了跟你姥爺姥姥磕頭。”

我出了院門,一個人先往姥姥家走了。

姥姥家就在街對面,幾分鐘就到了。推開院門,西姨己經早早地來了,正蹲在廚屋門口刷鍋,袖子挽到胳膊肘,兩隻手泡在冷水裡,凍得通紅。灶膛裡的火己經燒上了,火苗子舔著鍋底,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幾個表姐也都在忙活著,有的摘菜,有的擦桌子,有的在擺碗筷。院子裡人進人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大表姐端著一盆洗好的菜從廚屋裡出來,看見我一個人進院,愣了一下,抬頭往我身後看了一眼,問了一句:“小飛,就你自己嗎?恁爸和你那個後媽沒來嗎?”

“來了,在後面。”我說。

大表姐立馬不問了,像是怕後面後媽聽見似的。她低了低頭,端著那盆菜快步進了堂屋,再出來的時候也沒有再提這個話頭。她那個躲閃的眼神,我能看懂——有些話在背後說得再多,到了跟前就不好張嘴了。

沒過多久,爸爸拉著弟弟進院了。小剛又長大了一些,走路比去年穩當多了,穿著一件藍色的小棉襖,帽子上的毛球一晃一晃的,進了院就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爸爸走在前頭,一隻手牽著小剛,另一隻手拎著一兜東西。後媽拿著東西在後面跟著,走得慢一些,臉上掛著笑,一進院子就開始打量,像是在看哪裡還能搭上手。

西姨看見他們進院,趕緊迎上前,接過了後媽手裡的東西,臉上堆著笑:“來了來了,外面冷,快去屋裡暖和暖和。”

我看得出西姨的客套是在應付著什麼。她跟後媽說話的時候,語氣比平時跟其他人客氣了幾分,笑容也比平時多掛了幾秒,那種客氣不是親熱,是疏遠。她跟自家人說話不是這樣的語氣,聲音更鬆快些,笑起來也更實在些。可對著後媽,她的聲音端起來了,笑容也端起來了。

後媽會來事,進了院就說:“我還說早點過來幫忙打下手呢,一路上緊趕慢趕的,還是來晚了。”她說著就要往廚屋走,捲了捲袖子,像是真的要幹活的樣子。

西姨趕緊攔住她:“不用不用,有她們幾個幫我呢,你進屋歇著吧,大冷天的,別沾涼水了。”她說著朝堂屋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後媽進屋去。

後媽又說:“沒事,讓她們歇會兒吧,我來。”

兩個人互相推讓著,一個要進廚屋,一個攔著不讓進,客客氣氣的,你推我讓了好幾個來回。我在旁邊看著,覺得那場面像是一場己經排好的戲,誰都知道該說什麼臺詞,可誰也不知道對方心裡頭到底在想什麼。

我正站在院子裡看她們推讓,二表哥從堂屋出來了。他穿著一件半新的棉襖,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起來沒多久。他看見我站在院子裡,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過完年還上學嗎?”

我愣了一下:“不一定,怎麼了?”

二表哥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只有我們倆能聽見:“你要是不上學了,咱倆去縣城學修摩托車吧。”

我聽到這裡,又驚又喜,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有人給我指了一條從來沒想過的路。我忍不住問他:“真的?收學費嗎?”

二表哥搖了搖頭:“不收,是咱家親戚開的,還管吃管住。”

“行,”我說,“我也去。”

二表哥趕緊“噓”了一聲,手指頭豎在嘴邊,意思是先別吭聲。他回頭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確認沒人注意我們,才又轉過來小聲說:“等我問問要不要那麼多人,你等我信兒。”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進了堂屋,留下我站在院子裡,心裡頭像揣了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

年就這麼過去了。從初一到初五,走親戚、拜年、吃席、磕頭,村裡到處是鞭炮的碎屑和踩碎了的瓜子殼,家家戶戶門口的春聯還是紅的,年味沒散乾淨,可日子己經悄悄地滑過了那個節點。收假的信兒慢慢近了,街上的人少了,地裡又有了人影走動,像是在一點一點地回到以前的樣子。

到了快開學的前兩天,爸爸和爺爺在堂屋商量我今後咋辦的事情。奶奶從廚屋裡出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也坐下了。過了一會兒,爸爸朝我屋喊了一聲:“小飛,過來一下。”

我放下手裡的東西,進了堂屋。

爺爺坐在正位上,面前的菸灰木桶裡多了兩根菸頭,像是己經抽了一會兒了。爸爸坐在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沒喝,就那麼端著。奶奶坐在靠牆的凳子上,低著頭,像是己經說過什麼了。

爸爸看了我一眼,問了一句:“這開學就該交學雜費書本費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是接著上學,還是跟著我學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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