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這段時間在三姨家,日子過得像坐蹺蹺板,有活的時候忙得腳不沾地,沒活的時候就只能在家乾等著。有活的時候,三姨夫就會喊上我開拖拉機去木材廠開拖拉機拽木頭、送木頭。拖拉機的發動機一響起來,車斗裡碼著粗大的松木和楊木,一路顛簸著從木材廠拉到收貨的地方,風在耳邊呼呼地刮,可我不覺得冷。我喜歡開車,只要讓我握方向盤、踩油門、掛擋、換擋,我就覺得渾身舒坦,再累也不覺得累。可沒活的時候就麻煩了,幾個人在家裡大眼瞪小眼,院子裡停著那輛拖拉機,發動機是涼的,水箱裡結了一層薄冰,連動都動不了。
時間長了,我心裡頭開始不是滋味。家裡吃飯的人多——三姨、三姨夫、表妹,再加上我,西張嘴等著開飯。我畢竟不是這個家的孩子,在這裡住著吃著,就成了吃白食的人。三姨雖然從來不說我什麼,可我自己心裡頭清楚,一天兩頓三頓地吃著人家的,心裡頭不踏實。三姨有時候改善伙食,炒個肉菜或者燉個雞什麼的,給我盛的就會比表妹多幾塊肉,碗底多幾勺湯,她是怕我吃不飽心疼我。表妹有時候看見了會撅嘴,可三姨看她一眼她就不吭聲了。
三姨夫看見了就會說她:“你就對外甥親,老是慣著他,得教會他知道讓人,知道顧人,他是來打工鍛鍊的,不是來你這兒享福的。”他說話的時候語氣不重,可話裡的意思是明確的——幹活要像幹活的樣子,不能光吃飯不幹活。
三姨不理他,該給我盛多少還盛多少,該多添一勺湯還添一勺湯。
有時候在一起吃飯的時候,三姨夫會各種挑我的毛病。他說我吃飯的時候拿筷子的方式不對,說正確的拿法應該是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指頭捏住筷子,無名指託著下面,這樣夾菜才穩當。他說我手指頭不應該指著人,“手指頭指著人,那是罵人的架勢,沒禮貌。”有時候我忘記了,端著碗扒飯的時候手指頭不自覺地伸出來了,他就拿筷子敲我一下,響聲不大,可疼。“手!手不能這樣伸出來,跟誰欠你似的。”要麼就說我吃飯叭唧嘴了——“吃飯叭唧嘴,到外面讓人笑話,說咱家沒家教。”
他說的時候語氣不怎麼好,可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為難我,他自己就是這麼過來的。他說的那些毛病,我以前在家吃飯的時候沒人說過我,誰在乎我怎麼拿筷子、怎麼張嘴?可在三姨夫這兒,這些規矩都是不能碰的紅線。這也促使我後來長大之後特別注意的地方,吃飯的時候筷子永遠拿得規規矩矩的,從不在飯桌上叭唧嘴,也從來不拿手指頭指著人。那些被敲過的地方,都變成了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唯有木材廠忙起來的時候,是三姨夫一天當中唯一會面帶笑容的時刻。那時候木材廠進了一大批原木,需要一車一車地往外拉,我開拖拉機,他在後面指揮裝車、卸車。我喜歡開車,只要讓我開車我不會覺得累,哪怕連著拉好幾趟都不覺得乏。拖拉機在路上的時候,風吹在臉上,冷歸冷,可我攥著方向盤的時候,覺得自己像個有用的人。三姨夫看著我一趟一趟地跑得穩當,速度也合適,裝車的時候還能搭把手搬木頭,臉色就會好很多,偶爾還會笑一下,說“這車開得比我回穩當”。
這天,天冷得厲害,都上凍了。院子裡那口缸裡的水結了厚厚一層冰,窗戶玻璃上全是霜花,哈一口氣出去就是一團白霧。拖拉機的發動機也凍住了,機油凝固了,手搖把搖都搖不動。三姨夫蹲在拖拉機旁邊,手裡端著一盆炭火,把炭火湊到柴油機的油底殼下面烤,火苗舔著黑色的鐵殼,黑煙升起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柴油和炭灰混合的嗆人味道。他彎著腰,一下一下地撥弄著炭火,等著機器慢慢解凍。
這時候爸爸推著腳踏車來了。他把腳踏車支在院門口,車把上掛著一個布兜子,車後座上捆著一袋子東西,看不大清是什麼。他進了院門,跟三姨夫打了聲招呼:“雙福,忙著呢?”
三姨夫首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二哥來了?快進屋,外頭冷。”
兩個人客套了幾句,說著快過年了,街上人多不多,東西貴不貴,家裡年貨都置辦齊了沒有。說著說著,爸爸才把話頭轉到我身上:“快過年了來街上買東西,順便過來看看,這小子也該回去了吧?”
三姨夫看了一眼蹲在牆根底下的我,笑了笑,把炭火盆往旁邊挪了挪,說:“繼續幹吧,這麼愛開車,比上學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輕鬆的,可我聽出來了,他說的是反話,他是激我,也是在提醒我——外面的日子沒那麼容易,在外面打工不是享福,要受得了委屈,扛得住捱罵,還得吃得下冷飯。他這幾天挑我的毛病,就是讓我明白這個道理,明白世上的每一口飯都不是白吃的。
爸爸看著我,問了一句:“想通了嗎?是過了年開學繼續上學還是繼續打工?”
我低著頭,看著地上那盆炭火的火光映在拖拉機的鐵殼上,一明一暗的,熱浪扭曲著空氣。我猶豫了。
我想著——我要是年後回去上學,我還是沒有自由,我還是每天要面對後媽和爸爸的指責。在學校,我成績不好,老師不待見我;回到家,不是三嬸就是後媽,誰都能說我兩句。在這個家裡,我就像個多餘的人,誰都能踩一腳。在這個家我總覺得有人盯著我,時時刻刻都在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我連喘口氣都覺得有人在旁邊數著秒。
我想脫離這個家。哪怕外面苦點、累點、餓點,也不想再被他們每天盯著,被他們每天挑著毛病過日子。他們看我不順眼,我也看他們不順眼,與其這樣互相難受,不如我走遠一點,彼此都清淨。
我愣了一會兒,開口了:“我繼續跟著姨夫幹。”
這話一齣口,三姨夫沒接話,他看了我一眼,臉上的表情變了變。爸爸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三姨夫開口了,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不少:“回去好好上學吧,跟著我學不到啥本事。我這兒就是拉木頭、卸木頭,力氣活而己,不是什麼手藝活。”
三姨也接了話,聲音低低的,帶著勸:“小飛,聽話,過了年好好上學吧。沒文化,以後就得吃苦。你還小,不知道有文化多重要。你姨夫在這兒幹了大半輩子,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
爸爸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搓了搓凍紅的手:“今天收拾一下,先跟我回去吧。過年這些天在家好好想想,不急著做決定。你奶奶在家等著你呢。就是繼續跟你姨夫幹,過年也得回去。年根兒了,哪有不回家過年的。”
我點了點頭,站起來,進了裡屋。表妹的作業本攤在炕桌上,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把自己的衣服——一件舊棉襖、一條褲子、一雙棉鞋——疊好,塞進一個布兜子裡,拎著出來了。
爸爸還在院子裡跟三姨夫說話,見我出來了,就說:“行了,回吧。”
這時候三姨夫叫住了我,從兜裡掏出了幾張票子,數了數,遞過來:“這是你的工資,一百五十塊錢,拿著吧。”
我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伸手,爸爸就急忙攔住了:“給什麼工資?在這兒又是吃又是住的,來就是鍛鍊鍛鍊他,哪能要錢。”
三姨夫沒撒手:“那不行,說好了鍛鍊也算是打工的。他幹了這麼多天,起早貪黑的,大冷天的開拖拉機拉木頭,手都凍裂了,不給錢說不過去。”說著就往我兜裡塞。
我往後退了一步,把手背到身後:“我不要,我又沒幹啥正兒八經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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