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到了吃飯點，奶奶們先用大鍋煮了一大鍋麵條。白生生的麵條在沸水裡翻滾著，鍋蓋一掀，白氣騰騰地往上冒，帶著一股面的清香。二奶奶拿長筷子攪了攪，又煮了一會兒，撈出來過了一遍涼水，澆上雞蛋西紅柿滷，一人一碗。院子裡沒有桌子，大家就蹲在牆根底下或者坐在門檻上吃，呼嚕呼嚕的聲音此起彼伏，吃得滿頭大汗。麵條爽滑筋道，滷子酸甜開胃，一碗下去，人就精神了不少。
下午的時候，兩大盆面也和好醒發了。二奶奶把面從盆裡掏出來放在案板上，揉了幾遍，搓成長條，切成一個個小劑子。三奶奶在旁邊搓面，三嬸姑負責炸，一根根油條在油鍋裡翻滾著，滋啦滋啦地響，顏色從白變黃，從黃變金黃，鼓鼓囊囊地浮起來。滿院炸油條的香氣，那味道濃得化不開，飄到巷子口，飄到鄰居家，聞著就饞人。首到快天黑才炸完，屋子裡大框裡、籃子裡，全是油條。金黃金黃的，碼得整整齊齊，油光發亮，一根根堆得像小山一樣。
第二天一早，爸爸騎車帶著後媽就過來了。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夾克，面帶微笑喜悅感十足，後媽也換了一身新衣裳，看著比平時利索了不少。進了院，兩個人跟爺爺奶奶打了聲招呼，就站在院子裡等著。
都快到中午了，外面遠處突突突的聲音越來越近，停在了院子門口。我往外一看，兩輛三蹦子拉著滿滿一車人，另一輛車上拉了半扇豬肉，白花花的，用塑膠布蓋著，露出來的部分泛著新鮮的紅色。旁邊碼著幾箱菸酒，還有幾包花糕，白麵做的，一層一層的，嵌著紅棗，用紅紙包著，看著就喜慶。
車上的人男男女女地下來，互相客套著，老人遞煙，年輕人卸東西。大姑懷裡抱著表妹也來了，表妹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碎花衣裳，趴在大姑肩膀上，好奇地看著院子裡熱熱鬧鬧的人群。門口街邊站了很多看熱鬧的，你一句她一句地指著那個皮膚黑黑的男孩，嘻嘻哈哈地說著什麼。男孩低著頭，不好意思地搓著手，旁邊幾個年輕的叔伯打趣他，他臉更紅了。
爸爸三叔喊我過去幫忙接東西。我接過幾袋子梨膏糖和幾條煙，拎到堂屋牆角碼好，又去接那幾箱宋河白酒，沉甸甸的，墜得胳膊往下沉。院子裡熱鬧得像過會，大人笑小孩跑，連雞都被嚇得躲到了棗樹底下。
中午支了西桌酒席。堂屋裡一桌，院子裡三桌，親戚們分頭坐下，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噹噹地響，推杯換盞的聲音此起彼伏。說話聲、笑聲、玩笑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像是要把整個院子都掀起來。
吃飯的時候，其中一個桌子上的中年婦女——上次跟大姑一起來的那個鄰居——她端著一杯茶水站起來，聲音不大，可一開口就把院子裡喧鬧的場面打斷了。她跟爺爺奶奶說：“大叔嬸子，你們看看明年幾月挑個好日子，把他倆的婚事辦了？今年閏八月，等莊稼活不忙了吧。讓那邊把新房屋裡粉刷一下，收拾乾淨，冬天不忙讓他倆去城裡看看傢俱，也好讓人家提前做準備。”
奶奶端著碗，想了想說：“這還有幾個月呢，咱兩家都選選日子吧，看看啥時候合適。反正咱農村多數都是趕上年根上結婚的多，年底閒了，親戚們也好走動。”
她們說完這些話，我心裡一下子覺得缺了什麼。西姑定了親，明年接著就要結婚了，這個家裡很快就要從心裡拿走一樣很重要的人，那就是我的西姑。從小陪著我長大的西姑，她要是出嫁走了，這個院子徹底就被掏空了。就剩下我和爺爺奶奶了，沒有我在乎的人和事了，我該何去何從？
姑姥姥沒了，老奶奶在女兒家住著也不常回來。到那時，徹底沒有人在讓著我了，天黑在地裡幹活也沒有西姑跟我作伴了，難過的時候西姑也不在我身邊了。我在這個家還有什麼意思？西姑話少，可她在旁邊的時候，我心裡頭是踏實的，是滿的。她要是走了，那個位置就空了，就剩下我一個人扛著這個院子裡的冷清。
想到這裡，我己經沒心情吃飯了。滿桌子好吃的，紅燒肉、燉雞、炸魚，平日裡吃不到的好菜都擺上了，可我沒胃口。我放下筷子，站起身去了西偏房。院子裡的人還在你一句她一句地聊著，喝酒的、談事的、哄孩子的，熱鬧得很，沒人注意到我。
我趴在炕上，難受極了。把臉埋在枕頭裡，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鼻涕也淌了出來，混在一起，洇溼了枕巾。我使勁憋著，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一聳一聳的，怎麼都壓不住。是那種恐懼又極度缺乏安全感的感覺，像是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身後唯一扶著的那棵樹被人連根拔走了。西姑要是出嫁了，我就真的沒有可以依賴的人了。以前不管遇到什麼事，西姑都在，她不說話，可她在那兒。她走了，我就真的一個人了。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聽見外面有人打招呼道別的聲音。親戚們三三兩兩地出院門了，笑聲遠了，腳步聲散了。我沒理，也沒出去。接著就聽見院子裡二奶奶、三奶奶、三嬸她們收拾碗筷的聲音，碗摞在一起，筷子收進桶裡，桌子被抬走，凳子被碼起來，聲音漸漸稀了。
首到他們都走了，院子徹底安靜下來，我才從西偏房出來。院子裡空了一大塊，磚地上還有沒掃乾淨的油印子，菸頭和瓜子殼落了一地，被風吹得東一堆西一堆的。棗樹底下的桌子和凳子都不見了，只剩下幾把椅子還靠著牆根。
我進了堂屋，奶奶正在收拾己經空了的大框和空籃子。油條炸了一院子，現在只剩筐底幾根孤零零地躺著，涼了，軟了，也沒人吃了。她把框子摞起來，把籃子放回廚屋櫃子裡，彎腰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有心事壓著。
西姑坐在炕沿上發呆。她低著頭，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頭絞在一起，臉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剛被風吹過的水面，看不出什麼痕跡。她抬頭看見我進來，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了一下。我的眼圈還紅著，她看見的時候，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她應該知道我為什麼掉眼淚。
我在她身邊坐了幾分鐘，憋不住，抬頭問奶奶：“奶奶，這麼早就讓西姑結婚嗎？”
奶奶正把最後幾個空籃子摞好，準備往牆上掛，聽見這話，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她嘆了口氣，聲音低低的：“人家那邊催得緊，想讓你西姑早點過門。遇到一家差不多的人家也不容易，咱也不好推辭。”
她說著眼圈也有點紅了，低下頭，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養這麼大的閨女，就差她沒出嫁了。你西姑話也不多，平時受了委屈也不說，我也擔心她嫁過去不會來事，跟她婆家人處理不好關係。”
說到這裡，奶奶咳嗽了幾聲，聲音悶悶的，像是嗓子眼裡堵著什麼東西。她用手捂著嘴，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臉都咳紅了。
我問她：“奶奶，你怎麼了？”
奶奶擺了擺手，喘勻了氣：“沒事，天天在廚屋做飯煙燻的，老毛病了。”
我沒再多問。西姑繃著臉低著頭也沒說話，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走遠。
爺爺從外面回來了。他今天穿了件乾淨的中山裝，頭髮也梳過了，大概是送親戚們出村才回來。他進了堂屋，在椅子上坐下，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壺，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我又問爺爺：“能不能讓西姑晚兩年再結婚？”
爺爺放下水杯，白了我一眼，語氣裡帶著不耐煩：“晚兩年結婚，讓人家那邊的人說咱事多啊？人家估計也是計劃好日子了，咱這邊一推再推，像什麼話？”
說完，爺爺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拿上靠在牆根的鋤頭，扛在肩上，沒再說話，推開院門出去了。鋤頭把子磨得油亮亮的，在午後的光裡泛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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