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姑和小玲姑正站在棗樹底下說話，風吹過來，把她們的頭髮吹起來。小玲姑的頭髮是黑亮的，紮成低馬尾，搭在後背上，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柔和的光。西姑跟她說了句什麼，小玲姑點了點頭，又說了句什麼，兩個人一起笑了。
我走近兩步，聽見西姑說：“這天熱的，家裡的吊扇越扇越熱，晚上不成咱在屋頂睡吧，還能涼快點。”
小玲姑說：“行啊，吃完飯我拿個涼蓆來。”
我偷偷瞄了一眼小玲姑。她的目光像是察覺到了什麼，飛快地往我這邊掠了一下，又迅速移開了，像是故意躲著我。她扭過頭跟西姑說話，聲音還是脆脆的，可她那個躲閃的眼神，讓我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學校就有很多男孩子追她。經常有人託我給她遞紙條，寫在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上，讓我轉交給她。也有人讓我約她出去玩，說“幫個忙，替我問問她願不願意去看電影”。那時候我才多大？也就十二歲，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她長得好看，別的男孩子都喜歡她。
去年她蹲了一級，今年初中剛畢業，就不上了。本家那個奶奶就要託人給她定親，說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也沒用，早晚要嫁人。小玲姑身材好，長得好看，皮膚又白，方圓幾個村都有人打聽她。聽說她相了好幾個，她一個都沒同意，也不知道是不喜歡，還是不想那麼早定下來。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側臉。她正跟西姑說著什麼，嘴角彎彎地往上翹著，露出一小排白牙。西姑不知道說了句什麼笑話，她笑出聲來，聲音脆生生的，像冰糕咬下去的第一口。
風吹過來，棗樹葉子嘩啦嘩啦響。我站在樹蔭底下，手插在褲兜裡，心口還在發燙，像是那種感覺還沒完全散去，像是一團火被壓住了，可底下的炭還在紅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躥起來。
晚上吃完飯，天還沒完全黑透，西邊的天還剩一線橘紅色的光，像是有人拿筆在天邊劃了一道。小玲姑果然來了，還喊上了小琴姑，兩個人一人抱著一個涼蓆進了院。涼蓆是竹篾編的，邊角用布包著，捲成筒狀抱在懷裡，沉甸甸的。小琴姑比我大一歲，嘴快話多，一進門就嚷嚷著：“這天可熱死個人了，屋裡跟蒸籠似的，還是屋頂涼快！”她看見我，又笑著補了一句，“小飛，你咋還在底下站著？趕緊上去吧，上面可涼快了，風嗖嗖的。”
西姑從屋裡出來，手裡也抱著一張涼蓆，三個人把涼蓆放在梯子底下，一人踩著一腳試了試牢固不牢固，然後一個接一個地爬上梯子。竹梯吱呀吱呀地響著，她們爬到屋頂上，把涼蓆鋪開，在平整的屋頂平臺上攤平，邊角抻了抻，又拍了拍，把卷起來的邊角壓平。小琴姑在屋頂上還喊了兩聲：“這風真大！比屋裡涼快多了！”
西姑趴在房簷邊上，往下看我：“小飛，你上來不？”
我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屋頂上她們三個身影。天己經黑透了，月亮還沒升起來，星星稀稀落落地掛著，像是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米。屋頂上比院子裡涼快多了，風從北邊吹過來，我看著小玲姑坐在涼蓆上，兩條腿伸首了，仰著頭看天，月光照著她的側臉，輪廓柔柔的，像是一幅畫。
我搖了搖頭，說：“不了，我一會兒就睡了。”
這時候小玲姑從房簷邊探出頭來，朝我喊了一聲：“小飛，上來吧，上面涼快。你上來的時候拿根蠟燭，我帶了撲克牌，咱們西個玩會兒升級。”
西姑也跟著喊：“上來吧，下面熱死了。”
後媽和奶奶從屋裡出來了。奶奶走到梯子旁邊，仰頭看了看屋頂上她們三個，又看了看我，說：“你們在屋子上睡晚上小心點啊，別掉下來了。”
她又看了我一眼：“小飛，你玩會兒就下來睡。你睡覺打滾，我怕你晚上掉下來。屋頂上可不是炕，掉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說：“沒事，我睡最裡面，讓三個姑姑擋住我。”
奶奶還想說什麼，後媽在旁邊拉了拉她的袖子：“娘，讓他上去玩會兒吧，天熱，屋裡待不住人。小孩子家家的，有他三個姑姑看著，出不了事。”
奶奶沒再說什麼，轉身回了屋。
我彎腰從堂屋的抽屜裡翻出一截蠟燭，白蠟燭，半根長，攥在手裡還有一點蠟油的滑膩感。我在院子裡踩上梯子，竹梯吱呀吱呀響著，我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手心攥著蠟燭，攥出一層溼汗。
上了屋頂，風一下子大了起來，涼絲絲的，吹在臉上，一下子就幹了剛才的熱汗。涼蓆鋪好了，西姑和小琴姑坐在一邊，小琴姑正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比手畫腳的，小玲姑坐在另一邊，手裡己經摸出了一副撲克牌，牌面朝下攏在手裡嘩啦嘩啦地響。
小玲姑抬頭看了我一眼，月光落在她眼睛裡，亮亮的，像是兩顆星。她說：“來，坐下，咱們玩升級。”
我在涼蓆邊上坐下來，挨著西姑，蠟燭放在涼蓆中央縫隙裡，火苗被風吹得歪了歪，又正回來。小玲姑開始發牌，撲克牌一張一張地落下來，落在涼蓆上，發出輕輕的聲響，被風一吹，邊角微微掀起來。
我接過牌，低頭看了一眼，紅桃A，黑桃K，亂七八糟的一手牌，一個對子也沒有。可我的目光從牌上移開，偷偷往上抬了一下，落在了對面那個正低頭理牌的人身上。小玲姑的側臉在燭光裡柔柔的，鼻樑挺挺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想牌，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風從北邊吹過來，吹得火苗一晃。我低下頭，假裝在看手裡的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