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吸了一下鼻子,又接著說:“以前沒有後媽的時候,你從北京回來還幫我輔導作業。從有了她你管過我嗎?我天天在家不是三嬸就是後媽沒事就挑我毛病,誰管過我?”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灶膛裡還有未燒盡的柴火在噼啪響著,那聲音落在安靜裡,顯得格外響。
“現在學習不好,家裡一個識字的都沒有,你又不在身邊,現在回來了你天天忙,你理過我嗎?你打聽過我嗎?就你是個高中生不也是回來修車的嗎?”
我說完這句話,自己也愣住了。我沒想過我會說出這句話來。可話己經出口了,收不回來了。我低著頭,不敢看他的臉。
爸爸也沒有接話。屋裡安靜了好一陣,誰也沒說話,像是空氣都凍住了,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過了一會兒,三姨夫開口了。他的聲音平平靜靜的,像是在說一件己經想好了的事:“那你要不怕吃苦跟我去木材市場幹吧。你不是愛開車嗎?跟著我開拖拉機拉木頭吧。”
我抬起頭,看了三姨夫一眼,又低下頭:“行,反正我不想回去。”
三個大人你一句他一句地商量著,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權衡什麼,又像是在找一個都能接受的出路。三姨說:“那他不想回去,讓他跟著雙福體驗體驗吧,幹到年根再回去。”
爸爸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頭。他站起來,拍了拍棉大衣上的灰,看了我一眼,語氣緩了很多:“你在這裡可以,但一定要聽你三姨夫的話。”
我點了點頭,沒看他。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他掀開門簾出去了,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車軲轆碾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我坐在椅子上,碗裡的糊子己經涼了,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皮。風吹從門縫裡鑽進來,涼絲絲的,吹在我臉上,眼淚乾了的印子繃得緊緊的。
這時候裡屋的門吱呀響了一聲,表妹揉著眼睛出來了。
她比我小兩歲,剛上初一,穿著一件碎花棉襖,頭髮亂蓬蓬的,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紅印子。她看見我坐在那兒眼睛紅紅的,愣了一下,走到我跟前,歪著頭問我:“三姨,媽,俺小飛哥咋啦?”
三姨正蹲在院子裡收拾碗筷,聽見問話頭也沒抬:“沒事,洗洗臉吃飯吧。”
表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三姨,嘴動了一下,像是還想問什麼,可看三姨沒再搭理她,也就沒再問了。她轉身去壓水井邊洗了臉,水聲嘩啦嘩啦的,冰涼的井水潑在臉上,凍得她嘶了一聲,拿毛巾胡亂擦了擦,進了堂屋坐下,端起碗開始喝糊子。
三姨夫吃完飯站起來,把碗往桌上一擱,抹了把嘴,看了我一眼:“今天你不用跟我去木材市場幹活了。吃完飯讓你三姨帶你去街上買兩件厚衣裳,你穿得太單了,木材市場那邊風大,不比在家裡。明天再跟我去吧。”
我點了點頭:“行。”
三姨夫沒再多說,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棉帽子扣在頭上,推開門出去了。院子裡傳來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院門吱呀響了一聲又合上了。
表妹手裡端著碗,筷子夾著一根鹹菜,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抬頭看著我,小聲說了一句:“哥,你要跟俺爸去木材廠幹活嗎?”
“嗯。”我說。
表妹撇了撇嘴,像是想到了什麼,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語氣:“那你要小心點,俺爸的脾氣更不好,我都受不了他。他平時還行,一干活就急,動不動就喊,我在家都躲著他走。”
三姨聽見了,放下手裡的抹布,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你跟你哥胡說什麼?你非要把他嚇跑去別的地方就好了?吃你的飯吧!”
表妹被這麼一說,嘴一噘,不吭聲了,低頭扒拉碗裡的糊子,眼皮耷拉著,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屋裡安靜了一小會兒,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聲響。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臘月的陽光像是被凍住了,薄薄地鋪在院子裡,什麼都照不暖。我端著那碗己經涼了的糊子,低頭喝了一口,糊子涼透了,滑進嗓子眼,涼絲絲的。
我不知道明天去了木材市場會是什麼樣,也不知道三姨夫的脾氣是不是真的像表妹說的那樣。可我己經沒有退路了。那個家回不去,我總得找個地方待著,總比回去聽後媽沒事嘮叨我好。
明天,就是第一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