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大姨家，二表哥還正在吃飯。他坐在堂屋的桌子邊，面前一碗玉米糊，一個饅頭，一碟鹹菜，正低頭呼嚕呼嚕地喝著。表姐看見我來了，問我：“小飛，吃飯了沒？”
“吃過了。”我說。
我朝二表哥使了個眼色，他端著碗站起來，一邊喝一邊往西屋走，我跟在後面。進了西屋，我壓低聲音問他：“西姨夫怎麼還沒訊息？到底讓不讓咱倆去工地？”
二表哥把碗放在炕桌上，抹了一把嘴，搖了搖頭：“恁大姨夫說咱倆還小，不讓咱去，擔心咱倆給咱那個舅添麻煩。”
我聽了這話，心裡頭像是一盆涼水澆下來，從頭涼到腳。等了這麼多天，盼了這麼多天，結果一句話就把路堵死了。這不又沒希望了，天天悶在那個院子裡，看著後媽的臉色，就這麼一天一天地耗著。
我停頓了一下，腦子裡轉了幾圈，又說：“那咱明天去姥姥家，讓咱姥爺陪著咱去找那個舅說說。姥爺說話總比咱倆好使吧？”
二表哥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估計找姥爺去說也沒用。俺爹都說了不讓，咱姥爺去了也白搭。”
“有沒有用試試才知道，”我說，“萬一可以呢，萬一姥爺一開口那邊咱舅同意呢？”
二表哥沒說話，端著碗又喝了一口糊子，像是在琢磨。
我倆正商量著，表姐在院子裡喊了一聲：“小飛！保中！快出來！十字口街上軍國出事了！”
我倆從西屋出來，跟著表姐往街上跑。巷子裡己經有好幾個人也在往那邊趕，腳步急匆匆的，邊走邊問“咋了咋了”，有人回了一句“軍國那孩子出事了”。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跟著人群往十字口的方向跑。
到了軍國家門口，己經圍了一大圈人。哭聲從院子裡傳出來，嗚嗚咽咽的，一陣高一陣低，聽著讓人心裡頭發緊。我站在人群后頭往裡望，只能看見院子裡有人進進出出，腳步又急又亂，像是都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己經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軍國比我高一個年級，在學校是個出了名的刺頭。以前他在學校裡混，經常打架鬥毆，他家裡人都管不住他。我也被他欺負過，他在操場上攔過我，讓我幫他給小玲姑遞紙條，我那時候不敢得罪他，就幫他遞過好幾回。他追小玲姑追得緊，可小玲姑不搭理他。
表姐拉住旁邊一個看熱鬧的鄰居，一箇中年婦女，像是剛從家裡跑出來看熱鬧的。表姐問：“嬸子，出啥事了？”
那個中年婦女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軍國喝藥了，人沒搶救過來。”
表姐又問：“因為啥呀？”
那個中年婦女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又心疼又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這孩子脾氣真大，他爹讓他下地幹活，他不去，天天在家睡覺，要麼到處去玩。今天他爹打了他一頓，把他關屋裡了。等他家大人幹活回來，這孩子喝農藥死屋裡了。”
她說完又搖了搖頭：“家裡就這麼一個男孩，現在的孩子真氣人，動不動就尋死覓活的，他爹孃以後可咋過。”
表姐聽完，扭頭對我和表哥說：“走走走，不看了，回去吧。”
路上，我和表哥還跟表姐說：“這個軍國孬得很，原來在學校還欺負過我倆呢，在學校就是個混子。”
表哥點點頭：“他還堵過我好幾次，仗著自己個子高，看見我就攔著要錢。我不給他就踹我車軲轆。”
我們說著話，走回了大姨家。我跟表姐和表哥打了招呼：“那我先回了。”
表哥說：“你的腳踏車還在我家呢，我說明天你騎上，咱一起去姥姥家。說好了，不管成不成，都得去試試。”
他點了點頭：“行。”
出了大姨家的院門，天己經全黑了。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稀稀落落地掛著，像是在遠處看著什麼。我一個人沿著土路往回走，風吹過來，涼絲絲的，路兩邊的樹影黑乎乎的，在風裡輕輕晃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看著我。
我走得不快，腦子裡全是軍國的事。一個比我大一級的人，說沒就沒了。他爹打了他一頓，關了他一下午，他就能喝農藥把自己灌死。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想死，還是隻是想嚇唬嚇唬家裡人，可不管哪種，人己經沒了。
我忽然覺得，活著這件事，有時候比死了難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