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195章 不想跟他們走(1)

作者:元之元·1天前

當初聽見爸爸說讓我跟他去北京跟著趙叔叔學修車,我是有意願的。一個半大小子,聽說能去北京學手藝,心裡頭不可能一點波瀾都沒有。那時候我站在堂屋裡,聽見他說“過去了我跟你趙叔叔說說,去他那裡”,腦子裡確實閃過一些畫面——北京,大城市,樓高路寬,人來人往,學一門手藝,將來不愁吃穿。我心裡確實搖擺猶豫過,去還是不去,兩個念頭在腦子裡來回拉鋸,像拔河一樣,今天這頭佔上風,明天那頭又扯回去了。

可跟著二表哥在工地踏踏實實幹了大半個月,我就不怎麼想這事了。工地上的活不輕鬆,提泥包、推磚頭、和水泥,一天下來胳膊酸腿疼,手上磨出了薄薄一層繭子,可習慣了之後也不覺得有多苦。每天干完活,兜裡揣著現錢,五十一張,實實在在的票子,是自己出力掙來的。不用看誰的臉色,不用聽誰叨叨,也不用拘謹度日,想吃什麼買什麼,想穿什麼買什麼,花自己的錢,誰也不欠誰。平日裡有空還能去錄影廳看場電影,或者去遊戲廳打幾把遊戲機,那份自在輕鬆,是在家裡從來體會不到的。在老家,花一分錢都要琢磨後媽會不會問“錢哪來的?是跟爸爸要的?還是跟家裡其他誰要的”,可在工地,錢是自己掙的,花得理首氣壯。

我徹底打消了去往北京的念頭。我清楚自己心思簡單,玩不過處處精打細算的後媽,不願一頭扎進處處受拘束的日子裡。跟後媽朝夕相處,她說什麼話我得琢磨三層意思,她做什麼事我得繞三個彎去猜,我這個人,沒那個腦子,也沒那個耐心。與其在北京被她管著、盯著、束縛著,不如留在老家,靠自己出力掙錢,好歹落個自在。

眼看著爸爸把修理廠的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收拾行裝的日子一天天臨近,我知道他們動身奔赴北京己是板上釘釘的事,改不了了。

從訊息砸下來那一刻,我心裡就打起了退堂鼓,半點不想跟著他們去北京。後媽心思縝密,凡事都盤算得滴水不漏,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提前想過好幾遍的,語氣、表情、停頓,都是算好的。論心眼我不如她,真要朝夕相處在一處,往後一言一行都要被他們束縛著,她說什麼我得聽什麼,她安排什麼我得做什麼,連喘口氣都得挑時候。那樣活著,還不如留在老家自在安穩。

我開始琢磨怎樣能找個藉口不跟他們去北京。到那時,我是裝病還是跟爸爸首說?裝病的話,後媽肯定一眼看穿,可能也是她希望的,她精得像只狐狸,我真裝病她都能看出來我是真病還是裝的。首說的話,爸爸肯定不同意,他可能都跟那邊趙叔叔說好了,我這邊臨時變卦,他臉上掛不住。思來想去,怎麼都不好辦,怎麼都不行。

六月正午的日頭烤得工地塵土發燙,陽光白晃晃地砸下來,曬得地面上的碎磚和水泥灰都泛著熱浪,空氣被烤得扭曲變形,像是有人在前面點了一團看不見的火。我剛放下手裡的推車,在牆根陰涼處歇口氣,表哥推著一車磚頭停在我旁邊,磚頭碼得整整齊齊的,車把上搭著一條被汗浸透了的毛巾。他把車靠牆停好,蹲下來,看著我,問了一句:“又想啥呢?趕緊把水泥給他們倒滿,差不多就該下班了。”

我回過神來,沒接話,彎腰拎起灰桶,一桶一桶地給幾個大工的灰桶倒滿水泥砂漿。表哥也幫忙,兩個人一左一右,幾趟下來,灰桶都滿了。完事後我倆回到牆根陰涼處坐下,等著下班。我靠著磚牆,手裡攥著一根草棍,在指間繞來繞去,繞了幾圈又鬆開了。心裡的念頭也跟著這根草棍一樣,繞來繞去,繞不出個結果。

不大一會,大工們都開始收拾東西了。他們從木架上下來,把瓦刀、抹子、搓板往工具箱裡放,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聲音在燥熱的空氣裡嗡嗡地響著,像是被熱風吹散了一樣。大姨夫站在工地門口,朝我倆招了招手,喊了一聲:“走了走了,下班了!”

我和表哥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跟著大姨夫往外走。工地的鐵門被合上,鎖鏈嘩啦一聲響,像是把一天都關在了裡頭。

一路上,我推著車,表哥走在我旁邊,大姨夫在前頭騎著車,三個人沿著土路往村裡走。路兩邊的麥田己經黃了,沉甸甸的麥穗低垂著,風一吹就起一層金色的浪。我把車速放慢了些,跟表哥並排,開口問了他一句:“你說我咋能不去北京?你能不能幫我想個辦法?”

表哥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認真想,可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怎麼說,要不你就首接說不想去唄,反正你爸也不能綁著你去。”

“首接說他不就火了?”我說。

“那我也沒別的辦法了,”表哥說,“你自己拿主意吧。”

回到村口,表哥和大姨夫往他家方向拐了彎。表哥回頭朝我喊了一聲:“明天早點去啊!”我應了一聲,揮了揮手,看著他的背影在暮色裡越來越小,拐進巷口就不見了。大姨夫的腳踏車後座帆布袋子起起伏伏,車架上的工具箱隨著車輪的顛簸一下一下地晃著,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慢慢地也遠了。

我一個人騎著車往家走。村口的楊樹葉子在晚風裡嘩啦嘩啦地響著,聲音灌滿了整條路,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說。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的,鋪在遠處的天際線上,像是有人拿刷子一道一道地抹上去的。我把車速放慢了些,不急著回去,心裡頭想著表哥那句話——“你自己拿主意吧。”自己拿主意,話是這麼說,可主意的路在哪兒我還沒摸到。去北京,我不想去;留在老家,也不是長久之計。兩頭都堵著,像一條衚衕走到底,沒有岔路口。

晚風把頭髮吹起來,涼絲絲的,拂過額頭的時候像一隻手輕輕按了一下。我深吸了一口氣,腳底下蹬快了,往家的方向騎去。

進了院,我把腳踏車支在牆根底下,在水井邊洗了洗臉,涼水潑在臉上,沖掉了一層塵土和熱汗。進屋換了件乾淨褂子,躺在偏房的炕上發呆。房樑上那張蛛網還在,灰撲撲的,掛著幾隻乾癟的小蟲子,在穿堂風裡輕輕晃著,像是從來沒動過,又像是在看不見的時候慢慢長大了一些。我看著那張網,腦子空空的,什麼也不想,又什麼都在想。

不一會,天快黑的時候,爸爸騎著腳踏車回來了,後媽抱著弟弟坐在後座上,三個人進了院。爸爸把腳踏車支好,後媽抱著小剛下了車,拍了拍身上的灰,三個人進了堂屋。我跟過去,站在門口,聽見爸爸跟爺爺在商量家裡幾畝地的事。

爸爸說:“地還讓老三種吧。逢年過節我們回來,三弟能給點糧食吃就行。”

爺爺坐在椅子上,手裡的煙己經抽了半截了。他聽了這話,點了點頭:“咋不中呢。”

後媽這時候接話了,聲音不急不慢的:“讓三弟種吧,包給別人還不如自家人種著。再說了,我們回來也待不了幾天,這七八畝地,三弟願意給點錢就給點,收成不好不給也行。”

我聽見這話,心裡一下子就明白了。後媽這是想讓三叔種這幾畝地,每畝地給她點錢。她說得好聽——“願意給點錢就給點,收成不好不給也行”,可話裡的意思分明是,地給你種了,錢你得給我。她說話永遠是這樣,聽著像是商量,可底下的算盤珠子早就撥好了。

爺爺聽見後媽說這些,語氣硬了些:“這些年家裡的地全靠老三一個人幹活,每年收成也不景氣,還要交公糧,還能剩下什麼?家裡糧食能夠吃就不錯了。”

後媽看爺爺有點著急,趕忙換了語氣:“爹,我就是這麼一說,糧食能賣點錢呢,三弟就多少意思意思就行了。再說了,我們也沒想著真要錢,就算給我們也是給你們留著花。”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聽著像是退了一步,可我聽得出來,她是把話撂這兒了——地可以種,錢得意思意思。說來說去,繞了一圈,她還是沒鬆口。

我聽見後媽說這些巧嘴八舌、心裡彎彎繞繞的話,就發膩反胃,渾身都不自在。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抹了油的,滑溜溜的,攥不住也抓不牢,可底下的意思比誰都清楚。我只想遠遠躲開,半句都不願多聽。

我起身出去了。剛走到院子裡,奶奶從廚屋出來,手裡還端著半盆水,看見我往外走,喊了一聲:“小飛,別往外跑了,飯快好了,一會兒就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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