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熱的六月,熱風年年吹過豫北的麥田。麥子割了一茬又一茬,玉米種了一季又一季,村子還是那個村子,院子還是那個院子,棗樹還是那棵棗樹。可人走了,走了一年又一年。
距離父親、後媽帶著弟弟一家三口動身遠赴北京,己經整整兩年了。那年我十五歲,明明是一家人,他們三口收拾行囊奔赴京城落腳,唯獨我獨自留在鄉下。當初我打心底牴觸後媽處處算計的圓滑客套,又怨父親漸漸冷淡疏離,便順勢藉著要留在老家守著工地一個小工角色,繼續在工地幹活謀生為由,一口回絕了一同進京的打算。他們走的那天,我站在院門口,看著爸爸收拾行囊,後媽抱著弟弟坐在後鬥上,車斗上捆著一個大編織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裡頭裝著被子、衣裳、爸爸的修車工具。他們沒有回頭,我也沒喊他們,就那麼看著他們出了巷口,拐了個彎,不見了。
為了這件事,我還跟爸爸大吵了一架。那天晚上堂屋的燈亮著,他坐在椅子上,我站在門口,他一句“你咋這麼不懂事”,我一句“你咋不問問我想不想去”,吵著吵著,我也不知道哪來的火氣,衝進廚屋拿了把菜刀,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光,我舉著刀對著自己的胳膊,說“你要再逼我我就砍下去”。爸爸當時愣住了,後媽站在旁邊沒敢說話,奶奶從裡屋跑出來,抱著我的胳膊,把刀搶走了。那晚誰也沒再提去北京的事。
爸爸當時可能也看出我和後媽合不來,不願意跟他們一起生活。他後來再也沒提過讓我去北京的事,像是把那個念頭連根拔掉了。
一晃兩年過去,我己經年滿十七。再有兩月過了生日就年滿十八了,少年時心裡憋著的委屈與諸多未解的疑團,日積月累,像水一樣慢慢滿了,溢位來,淌得哪兒都是。我沒有一天不在想,為什麼他們是一家三口,我是一個人;為什麼他們去北京,我留在老家跟他們合不來;為什麼後媽說什麼他都信,我說什麼他都不聽。那些疑團像一根根刺,紮在肉裡,拔不出來,也化不掉。日積月累,讓我打定主意,獨自動身去往北京。我不為投奔他們,只是想自己去看看,那個他們頭也不回奔去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樣的。
原因是,兩年我到處和二表哥城裡到處混不回家,爺爺奶奶擔心我出事,爸爸看我不成才,在家這樣混日子,不學好,擔心我今後不走正道。他們和爺爺奶奶商量讓我當兵去。說我年齡不到,奶奶找了她的侄子還把我的年齡虛報了一歲,讓我過了當兵的年齡線。但爸爸希望我早點去部隊鍛鍊三年,以後能託原來空軍指揮學院的人想辦法給我轉成志願軍,說當了志願軍就不用回來種地了。可我因為偏瘦貧血,體檢不合格。奶奶又找武裝部工作的侄子跑斷了腿去求人家走後門,總算同意了我去當兵。通知下來後,定的二十九號剃頭換裝。
那幾天家裡忙活起來,奶奶給我量了身高尺寸,去鎮上扯了布,說要給我做一身新衣裳,等去了部隊穿上。我把這事跟三叔說了,二爺家的三兒子當年當兵正好退伍回來,三叔聽了之後強烈建議我不要去當兵,說部隊頭三個月太苦了,新兵連天天跑五公里,半夜還要緊急集合,受不了那個罪。他各種阻攔,奶奶聽了心裡也打鼓,心疼我,也猶豫了。
最後爺爺奶奶問我不去當兵還能幹什麼,什麼都不會,難道就在家種地嗎?再說了,這邊當兵各種檢查都通過了,不去怎麼給人家交代?爺爺奶奶不知所措,坐在堂屋裡,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也沒主意。三叔蹲在院子裡抽了一根菸,站起來出了個主意,說懷寶哥家的瑞民想去當兵,因為沒有關係去不了,正好讓他頂替小飛的名字。瑞民哥想去炮兵,他身體素質比我好,被選上了。
就這樣,我為了人家不會找上門問情況,連夜一個人背起行李出發去了北京。那天晚上天很黑,沒有月亮,我揹著一條被子、兩身換洗衣服、跟姥爺要了一百二十塊錢說買衣服,不吭聲出發了,悄悄推開了院門,沒有跟任何人告別。奶奶在東屋睡著了,爺爺在堂屋裡打呼嚕,我站在院子裡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棗樹,月光下它的影子黑乎乎的,一動不動地站在牆角。我轉身走了,小方騎著摩托車在院外等著,把我送到了縣城的長途汽車站。
後來我才知道,武裝部那個親戚早就知道我不想去當兵,把名額留給了三個比我身體素質好的人補缺了名額。我的名字被換掉了,瑞民哥頂替我的名字去了炮兵部隊,我成了一個逃兵。
就這樣,在爺爺奶奶家裡人誰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我一個人來到了北京。
下了火車,北京西站人山人海,南來北往的人扛著大包小包,擠擠挨挨的,廣播聲一遍一遍地響著,有人喊有人叫,亂成一鍋粥。我站在出站口,不知道該往哪走。身上帶的錢不多,加起來不到八十塊錢,我攥著那些錢,手心全是汗。
在火車站,我認識了一個跟我同齡的重慶男孩,叫馬偉。他也是初來北京找工作,站在火車站門口東張西望,我倆對視了一眼,他先開口問我:“你是找工作的嗎?”我說是。他說他也是。就這樣我倆結伴,每天在北京大街小巷到處打聽哪裡招人。起初我倆還覺得新鮮,北京城太大了,樓高得脖子都仰酸了,公交車一輛接一輛,路上的人走路都帶著風。可幾天下來,跑了不少地方,人家一看我倆又瘦又小,又是外地來的,要麼不要,要麼說“人滿了”。我倆互相打氣,說再找找,再找找。
首到我倆堅持快半月了,身上的錢花的所剩無幾的時候,一天晚上我倆蹲在立交橋底下,馬偉忽然想起來,說他小姨在農業大學是個教師。他說:“咱去找她,她肯定能幫咱想想辦法。”我問他地址,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頭寫著一個地址,字跡被汗洇溼了,模糊得認不太清。他說能找到。
我倆白天按照地址到處打聽,走了不知道多少條街,問了多少個人。可晚上沒地方住,就睡在天橋底下,或者火車站候車廳裡,靠著牆,把包當枕頭,合衣睡一夜。餓了就買一包泡麵幹啃,掰成兩半,一人一半,嚼得嘎嘣響,就著自來水嚥下去。北京的夏天晚上也不涼快,蚊子多,咬得滿胳膊是包,撓了又癢,癢了又撓,撓破了皮也睡不著。
最後,馬偉還把地址弄丟了。那張紙條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兜裡滑出去了,翻遍了所有口袋也沒找到。他蹲在路邊,兩手抱著頭,半天沒說話。
無處可去的我倆,我想到了藍靛廠的姑姥爺。姑姥爺在北京住了這麼多年,上次見他是姑姥姥去世的時候,他走的時候佝僂著背,沒有回頭。我一首記得那個背影。
我倆一路沿著河邊走,靠著兩張嘴打聽。河邊的柳樹垂下來,枝條掃著水面,綠油油的。我們走一段問一個人,走一段又問一個人,“藍靛廠怎麼走?”“姑姥爺家在哪兒?”有的人搖頭,有的人指了指方向,說“往前再往西”。走到腳底板發疼,走到天都快黑了,終於找到了藍靛廠,找到了姑姥爺家。
院門虛掩著,我推開門,看見姑姥爺正坐在院子裡擇菜。他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見是我,手裡的菜掉在了地上。
姑姥爺驚訝的看著我倆大包小包的找上門愣了好半天才緩過來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