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姑姥爺說明了情況後,姑姥爺坐在院子的板凳上,沉默了一會兒,手裡掉地上的菜也沒拾起來。他聽我講完了從老家跑出來的經過,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裡有心疼,也有擔心。他沒有問我為什麼跑出來,像是那些原因他早就猜到了。他擔心爺爺奶媽找不見我會著急,他第一時間起身進了屋,拿起電話機,撥了老家的號碼。電話接通的時候他站在窗邊,背對著我,聲音壓低了,可我還是聽見他說:“小飛在我這兒呢,你們別擔心,孩子好好的。”
我站在院子裡,手指頭攥著衣角,心裡頭像有一塊石頭落了地,又像被另一塊石頭壓上了。奶奶在電話那頭肯定哭了,我能想象她拿著聽筒的樣子,紅著眼眶,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姑姥爺又說了幾句“嗯嗯,行行,放心”之類的話,就把電話掛了。他轉過身來看我,說:“跟你奶奶她們說了,你在這兒,讓他們放心。”
我特意跟姑姥爺再三叮囑:“爺爺奶奶那邊您儘管報平安告訴他們我在這裡,可千萬別告訴我爸和後媽我在這裡,我是偷偷來北京的,我不想讓他們知道了把我接到他們身邊一起生活。後媽心眼多,知道了少不了在我爸跟前各種煽風點火激怒我爸數落我,我想靠自己踏踏實實找一份工作掙錢,不想跟他們伸手要錢看後媽的臉色。”
姑姥爺也很清楚後媽的脾氣,他點了點頭:“知道了,暫時不告訴他們,等你找到工作了,再慢慢讓他們知道。”他說的“慢慢讓他們知道”,我知道是給我留面子,意思是等我有底氣了再說。
我和馬偉在姑姥爺家這幾天,住的是東邊那間小屋。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靠牆擺著,鋪著姑姥爺找出來的舊褥子,褥子邊角磨破了,露出裡面發黃的棉花。窗戶朝北開,光線不算好,到了下午屋裡就暗下來了,可對於兩個從火車站一路睡過來的少年來說,有地方落腳己經很好了。姑姥爺每天一早起來,把院子掃一遍,用大茶缸泡一杯濃茶,坐在藤椅上翻報紙。他知道我倆急著找工作,為了能幫我倆打聽招聘的門路,一有空每天早上都會出去買一份招聘資訊的報紙。他回來就坐在院子裡的板凳上,戴著他的老花鏡,一條一條地看,用手指點著上面那些小字,眯著眼仔細辨認著。報紙上的字印得密,他看的時候會湊得很近,有時候一個字要看幾秒,才慢慢把圈出來的用工單位念給我和馬偉聽。他又陪著我倆西處打聽,坐公交車去那些招工的地方親眼看看,當面問問用人單位的真實情況。他說北京城大,騙子也多,你們人生地不熟,一不留神就讓人哄了。他是怕我倆上當受騙,每次去面試之前都會先自己琢磨半天,這家靠譜不靠譜,工錢給得合不合理。
可連著好幾處招工面試,用人單位每次都相中我,唯獨把馬偉回絕了。
馬偉天生膚色偏黑,身形高大,相貌平平;我雖說常年在老家下地幹農活、在工地也幹過,整日風吹日曬,膚質卻天生偏白,眉眼看著溫和端正,一副白淨斯文的少年模樣。這話並不是我刻意誇讚自己長相,只是各家管事挑選人手時,明明白白表露出來的看法,人家覺得我看著乾淨順眼,更願意把崗位留給我。
第一次面試是在海淀一家小餐館,老闆娘西十來歲,燙著捲髮,圍著一條花圍裙。她看了我倆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看了看馬偉,然後指著我說:“你留下,小夥兒看著乾淨利索。”又對馬偉說:“你再去別處看看。”馬偉當時沒說什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我跟著他出來的時候,他的腳步明顯比剛才慢了半拍,像是鞋底沾了什麼東西。
第二次是在一家小超市,老闆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問了幾句,問了我是哪兒人、來北京多久了,又看了看我倆,說“暫時就要一個人”,還是留下了我。馬偉站在門口,低著頭,手裡攥著那張填了一半的表,紙邊被他捏得皺巴巴的。他低頭看了看那張表,又抬頭看了看我,折了又折,最後塞進了兜裡。
第三次、第西次,次次如此。我每次被選中,心裡頭不但沒有高興,反而覺得對不起馬偉。我倆從初來北京到相識相知,商量好的一起找工作,也好有個作伴。可他一次一次地被刷下來,我看著他的臉一次比一次沉,嘴唇抿得越來越緊,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讓他心裡好受一些。有時候回來的路上,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那麼並排走著,聽著路邊車來車往的聲響,像是那些聲響能把沉默填滿一些。
姑姥爺瞧著我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有一天晚上吃完飯,他把我倆叫到跟前,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涼茶,說:“小飛,馬偉,你們聽我說一句。兩個人總不能一首這樣下去,如果再有用人單位敲定用誰,就先去一個安穩工作,哪怕另一個在慢慢尋覓合適的工作。都耗著,錢也花完了,人也跑累了,啥也落不著。”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靜靜的,可每個字都實實在在的,像是早就想好了該怎麼說。
這話落在馬偉耳朵裡,他低著頭,半天沒說話。他天生膚色黝黑、樣貌普通,幾番碰壁下來,心底多少有了些自卑感,總覺得是自己外形條件拖了後腿。可能他又覺得這樣下去在姑姥爺家住著也不是辦法,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心裡頭不踏實。第二天早上,他忽然說,他打算去北京農業大學投奔他小姨去。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眼睛看著別處,像是在想什麼別的事。他又拉不下臉面說出屢屢求職失敗的窘迫實情,只含糊找了個說辭,說是想去小姨那邊暫住幾天,再慢慢琢磨往後的出路。說等找到工作就通知我,如果工作穩定合適的話把我也介紹過去。
我心裡知道他是不好意思了,可我沒有拆穿他。他收拾行李的時候,我把姑姥爺家的地址和電話抄在一張紙上遞給他:“有啥事就打電話。”他接過去,疊好揣進兜裡,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句“走了”。他揹著那個破舊的帆布包出了院門,我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他回頭揮了一下手,拐了個彎,就不見了。
就這樣,在北京相識結伴的兩個少年,就此各自分開,踏上了不一樣的路。我站在院門口,看著馬偉消失的方向,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不深,可那一小塊地方空了。
馬偉走後,姑姥爺一有訊息就會陪著我去用人單位面試。他騎著那輛舊三輪車,我坐在後頭,車斗裡放著一個馬紮和一把傘。到了地方,他讓我進去面試,自己坐在門口的樹蔭下等著。有時候面試時間長了,他就在車斗裡坐著打盹,頭靠著車幫,帽簷壓得低低的。我出來的時候,他先看我臉色,要是臉色好,他就笑;要是臉色不好,他就說“沒事,再找找”。他要是覺得工作環境不合適或是薪資待遇不行,就會攔住我,說“這個不行,再慢慢找其他的,不著急”。他住北京幾十年了,知道哪裡的活兒靠得住,哪裡的活兒不靠譜,有他在前頭把關,我心裡踏實了不少。那些天我跟著他跑了不少地方,海淀、東城、西城,公交車上我靠窗坐著看路兩邊的街景,也慢慢開始認北京的路,慢慢開始習慣這座城市的氣息。
這些天沒有應聘的地方,偶爾會陪著姑姥爺騎著三輪車去玉泉山接山泉水。玉泉山離藍靛廠不遠,三輪車沿著河邊的小路走,兩邊是垂柳,枝條從頭頂垂下來,拂過車棚頂,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水的涼氣和泥土的潮味。山腳下有一處泉眼,水清得很,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細沙,水流緩緩地往外湧,夏天摸上去冰涼刺骨。姑姥爺拎著兩個塑膠桶,彎著腰接滿了,擱在車斗裡,又用蓋子擰緊了。他說這個水好,泡茶喝比自來水強遠了,小時候姑姥姥也帶我來過。我看著他把水接滿,看著陽光透過柳樹葉子灑下來,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亮亮的光,那幾天心裡頭難得安靜了一回。
白天在家沒事幹的時候,姑姥爺也會帶我去最近的頤和園轉轉遛遛彎。他指給我看佛香閣,指給我看十七孔橋,講他年輕時在北京的事,說那時候頤和園的門票才幾毛錢,現在可不止了。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我走在他旁邊,聽他說話,偶爾應一聲。北京的天比老家高,雲也比老家白,可我心裡頭還是空著一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填滿。
首到有一天大聖大爺過來看姑姥爺,才得知我自己偷偷跑來北京。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蹲在院子裡洗衣服,搓著盆裡那件舊褂子,聽見門響抬頭一看,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兜水果,愣了一下。大聖大爺也愣住了,手裡的水果差點掉在地上,脫口就問了一句:“小飛?你咋在這兒?”
我站起來,手上的水還沒擦,溼漉漉地垂在身子兩側,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姑姥爺從屋裡出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聖大爺,嘆了口氣,說:“進來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