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聖大爺進屋後,把手裡的水果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等著姑姥爺開口。他大概進來的時候己經看出氣氛不對勁,屋子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緊張,像是空氣裡繃著一根看不見的線。
姑姥爺也沒瞞著,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我怎麼從老家跑出來的,怎麼跟馬偉一路摸到藍靛廠的,怎麼在他這兒住了好幾天,又怎麼一門心思要找工作,不想去找他爸和他後媽。
大聖大爺聽完,眉頭皺了一下,目光從姑姥爺臉上移到我臉上,又移回去,語氣帶著明顯的責備:“那怎麼能行啊?你不告訴他爸和他那個後媽,到時候大成兩口子埋怨你,你有話說嗎?他小孩不懂事,您這麼大歲數也不懂事,跟著他瞞著啊?”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像是砸在地上的石頭,滾了兩圈才停住。他的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像是要把話摁進姑姥爺耳朵裡。
姑姥爺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杯涼茶,微微一笑,也沒急著解釋。那笑容很淡,嘴角往上彎了一下就又收住了,像是在說“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半天了才回了一句:“大成這些年也沒怎麼管過這孩子,他家的多見小飛,不都是他奶奶護著嗎?這孩子就想自己找工作,不想跟他兩口子生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靜靜的,像是在說一件他己經想了很久的事。沒有怨氣,也沒有責怪,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坐在旁邊,低著頭,手指頭攥著衣角,大氣不敢出。大聖大爺說話的時候我連抬頭都不敢,生怕他問到我頭上,屋子裡那根繃著的線像是一下子拉緊了好幾圈。我聽著他們兩個人的話在屋裡來回碰撞,像是兩股水擰不到一塊兒去,可誰也沒把話說死。
大聖大爺又說:“那也不成啊。人家管不管也輪不到咱去參和,小飛願不願意跟他們一起生活是另外一回事。您心疼小飛我能理解,我媽以前不也可憐這孩子嘛,可憐歸可憐,畢竟人家才是孩子的父母。聽我的,告訴大成,讓他知道孩子在這兒。”
他這話說得比剛才溫和了些,可該說的還是說了。我能聽出來,他是在替姑姥爺著想,怕姑姥爺因為這事落埋怨。他說話的時候帶著一嘴北京腔的味兒,語速快,字和字之間連得緊,聽著又脆又利索,跟老家的口音完全不一樣,可那話裡的意思我聽得明明白白。
姑姥爺沒再說別的,只回了一句:“你看著辦吧。”他像是把這件事交了出去,不再爭了。
大聖大爺看了看姑姥爺,又扭頭看著我。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了兩三秒,像是在琢磨什麼。我被那目光罩著,渾身不自在,像是被人拿手電筒照著,連躲的地方都沒有。我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著從外面帶來的土,灰撲撲的,踩在屋子裡的地上,看著格格不入。
“你想找什麼工作?”他問。
我心裡頭緊張得不知道怎麼回答他,腦子裡嗡嗡的,像是有好幾個聲音同時在響——一個說“快說”,一個說“別瞎說”,還有一個在說“說錯話就完了”。我愣了一會兒,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嘴張了兩下才發出聲來,聲音不大,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不知道,反正餐館服務員或者保安都行。”
“你在這住行,但我得告訴你爸,讓他們知道。”大聖大爺說著,語氣是肯定的,不是在跟我商量,是在通知我。
我心裡一下子又緊了,像是剛鬆開幾圈的繩子又被人猛地收緊了。我脫口就問:“他們知道讓我過去咋辦?我不想過去。我爸要是來接我,我現在就走。”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急,自己也聽出來了,像是一根繃緊了的弦突然彈了一下。我不知道哪來的膽子,可話己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了。
大聖大爺沉默了一下,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幾秒,像是在心裡掂量什麼。然後他的聲音放平了些,帶著一種篤定的語氣:“沒事,我跟他們說,工作的事我給你解決。”
我聽到這些,心裡頭一下子輕鬆了許多,像是壓了這麼多天的石頭被人搬開了一半。那根繃著的弦也鬆下來了,呼吸都順暢了不少。大聖大爺雖然說話首,話裡帶著北京人的爽利,可他願意管我這檔子事,我就沒那麼怕了。
說完,大聖大爺站起來,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你們爺倆吃飯了嗎?”
姑姥爺搖了搖頭:“還沒呢,準備去做。”
“我來做吧,”大聖大爺說著捲起袖子,又看向我,“想吃什麼?”
我小聲說:“什麼都行。”
大聖大爺沒再問,轉身進了廚房。廚房不大,是那種老式的小灶間,灶臺是舊式的煤氣灶,兩個灶眼,一個上頭擱著一口鐵鍋,另一個空著。灶臺邊的瓷磚上沾著油點子,有些己經幹了,有些還泛著光,像是剛濺上去不久。他開啟冰箱翻了翻,拿出幾個雞蛋、一把青菜、一塊豆腐和一小袋肉絲,案板上一字排開,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做什麼菜。他切菜的動作利索,菜刀碰案板的聲音噹噹噹地傳出來,節奏又快又穩,一看就是經常做飯的人。蔥花下了熱油鍋,滋啦一聲響,香味兒一下子就躥出來了,裹著熱氣從廚房門縫裡擠出來,屋子裡頓時暖和了不少。
我坐在客廳往裡望著,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飯做好了。大聖大爺端出來西個菜——一盤炒雞蛋,一盤清炒青菜,一碟豆腐,一碗青椒肉絲,碗筷擺好,又盛了三碗米飯,米粒飽滿透亮,冒著白氣。菜色談不上多精緻,可有黃有綠有白,看著清爽乾淨,聞著就香,往桌上一擺,這間小屋一下子就活過來了,有了熱乎氣。
吃飯的時候,大聖大爺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嚥下去,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問了一句:“想過今後的打算嗎?”
我也放下筷子,想了想,說:“要是找到工作能攢下錢,我要報名學開車。”
大聖大爺聽到這些,表情緩和了許多,微微一笑,嘴角往上彎了一下,像是覺得我這話還算靠譜。他說:“北京學車得好幾千,再說你年齡夠嗎?”
我說:“過了生日就十八了。”
他又說:“你過了生日十八,你身份證上也不是十八呀?人家是看你身份證上的年齡,找工作年齡都不夠,偷偷就來北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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