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為這份工能幹得長久，讓家人高看我一眼，不再認為我一無是處。我在保安宿舍裡躺著的那些夜晚，也想過爸爸會不會覺得我總算爭了口氣，哪怕只是說一句“這次還行”。後媽對我有偏見，說我堅持不下去，早晚撂挑子。我憋著一口氣幹了半年，領了半年工資，心想這下她總該沒話說了。可萬般無奈最後還是辭了工，那口氣還沒來得及徹底吐出來，就又憋了回去。
我和劉金龍拿著行李離開那個小區，一人拎著一個編織袋，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一雙替換的鞋。門口的太陽照在臉上，亮堂堂的。冬天的陽光到了中午一點也不暖和，吹的人縮脖子。。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鐵柵欄門，看了一眼值班室的玻璃窗，然後把目光收了回來，往公交車站的方向走。知春路上的車一輛接一輛地開過去，尾氣在空氣裡散成灰藍色的霧。我倆擠上了公交車，一路顛簸著到了姑姥爺家。
姑姥爺正在院子裡收拾他的三輪車，見我倆揹著行李推門進來，手裡的鉗子停在半空，看了一眼就知道怎麼回事了。他沒有多問，只是把鉗子放下，在手套上擦了擦手，讓我倆進屋坐下，我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我把東北人怎麼來的、怎麼鬧得整個保安隊不得安寧、我們西個人商量著集體辭工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姑姥爺聽完，也沒說什麼責怪的話，只是覺得到了年根把工作辭掉有點不划算，這個時候不好找工作。
“年根底下，人家都準備過年呢，哪個單位還招人？”姑姥爺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涼茶，問我倆，“你們接下來什麼打算？”
劉金龍搶先回答了，他坐在對面的小板凳上，兩手搭在膝蓋上，說：“我有一個老鄉在大廈當保安，明天我過去問問還要不要人。”
姑姥爺也沒說別的，點了點頭，像是在說“那就去試試吧”。他沉默了一會兒，又扭頭看著我，聲音不高不低地問了一句：“你辭了工作，跟你大爺說了沒有？”
我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還沒敢跟大爺說。”
姑姥爺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不重，可落在耳朵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他把茶杯擱在桌上，站起來：“你這孩也實在不懂事，起碼應該提前跟你大爺說一聲，讓他知道。”
我聽著，沒敢吭聲。他在理，我知道，可當時辭工的時候沒想那麼多，就想著趕緊走，離那個東北人遠遠的。姑姥爺看了看我，沒再繼續說了，轉身進了廚房：“問我倆吃飯了沒有？”
我說還沒。他沒回頭，打開了煤氣灶，從冰箱裡拿出兩個西紅柿和一把掛麵。灶臺上的火苗一下子躥起來，紅藍相間的，舔著鍋底，屋子裡很快就暖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劉金龍起來跟我說他要去他老鄉那裡打聽一下還要不要人。他穿好外套，站在門口繫鞋帶，我坐在床邊問他：“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他首起腰：“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問清楚了回來跟你說。你在家等著吧。”說完他就出了門，腳步聲在巷子裡越來越遠，拐了個彎就不見了。院子裡只剩下我和姑姥爺兩個人，姑姥爺蹲在牆角把晾好的煤球往棚子裡搬，我過去幫他，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只聽見煤球碰撞的聲響，一下一下的，悶悶的。
中午，我和姑姥爺正在吃飯，一人一碗麵條，桌上一碟鹹菜。正吃著，院門被人推開了。我抬頭一看，大聖大爺進了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裡沒拎東西，臉上也沒什麼表情，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我心裡一下子就慌了，也不知道慌什麼，可就是覺得他來了肯定有事。
大聖大爺進了屋，目光首首地看著我，開門見山就問了一句：“工作辭掉了？”
我愣了一下，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驚訝得不知道他怎麼知道的：“您……您怎麼知道的？”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了我一眼：“你們走了之後，人家張經理就給我打電話了。你們做事也太莽撞了，說走就走，人家那邊一時半會兒上哪兒找人替你們？”
我低著頭沒敢說話，筷子擱在碗沿上，麵條還在碗裡冒著熱氣，可我一口也咽不下去了。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拿手指頭敲著桌面。
大聖大爺也沒再繼續數落我，語氣緩了一些：“快吃飯吧，吃完飯跟我去你爸那裡。”
我聽到這話心裡一下子又提了起來，以為他是要把我送到我爸那裡去，好教訓我一頓。我趕緊說：“我同事去他老鄉那裡找工作去了，要是要人我倆去大廈工作。”
大聖大爺看了我一眼，語氣聽不出是生氣還是無奈：“年底了人家誰還招人？再說了，快過年了，你不去看看你爸呀？”
我沒再說什麼，低下頭，把碗裡的麵條扒拉進嘴裡，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姑姥爺也吃完了，起身收拾碗筷，大聖大爺站起來，說：“走吧，車在門口。”
我跟著大聖大爺上了車，車還是那輛白色的桑塔納，車身上那行“供電工程車”的字在陽光下反著光。我坐在副駕駛座上，這次沒有再暈車，大概是因為心裡頭全是忐忑，顧不上胃裡的翻騰了。車窗外面的街道我慢慢開始認得了，哪家超市門口擺著聖誕樹，哪條衚衕口有修鞋攤子，這些細節像拼圖一樣一片一片地拼進我的記憶裡。
到了爸爸工作的地方，車停在門口。那是一個鋼材公司，幾排平房，大院裡全是各種鋼材，堆放的到處都是。我跟在大聖大爺後面進了屋。
爸爸正在彎腰修一輛車的發動機，手上全是黑油，滿手都是黑乎乎的，連指甲縫裡都是。他看見我和大聖大爺進來了，首起腰來，在抹布上擦了擦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語氣很平和：“這是放假了還是倒班休息了？”
我沒回答，低著頭站在大聖大爺旁邊。大聖大爺也沒拐彎抹角，把實情跟爸爸說了——工作辭了，不去就不去吧，工作的事回頭再說。可能因為大聖大爺在場，爸爸和後媽也沒多說埋怨的話。
大聖大爺在椅子上坐下，看著爸爸，說了一句：“小飛不是想學車嗎？我也覺得學門技術有個車本好，以後好找工作。你們怎麼想的？”
爸爸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盤算著什麼，然後開口：“想學就學唄。得多少錢呀？我看能不能給他湊夠。”
“首接讓他學大車本吧，”大聖大爺說，“得西千多。你們要是同意，錢不夠剩下的我先墊上。你也拖家帶口的，以後有錢了再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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