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娘墳地回來,心裡千頭萬緒壓得人喘不過氣。那條從村外到家的土路我走了一遍又一遍,可從沒像今天這樣覺得步子沉得抬不動。紙灰的氣味好像還縈繞在鼻尖,風吹過來也散不掉。十天中秋假期轉瞬就要到頭了,屋簷下的日影每天短一截,像是在催我快點做決定,又像是在提醒我日子不會等人。
我思來想去,想著讓西姑跟我去北京散散心。她離婚後一首悶在家裡,話比從前更少了,常常一個人坐在東屋炕沿上發呆,手裡明明沒活也攥著抹布來回擦,像是怕停下來就會被什麼東西追上。小玲姑性格活潑,有她在旁邊陪著,西姑應該能鬆快一些。我從小到大唯一貼身最近的女孩是小玲姑,我對她有一種說不清的好感,說不上來是依賴還是別的什麼,只記得她每次湊近我的時候,我的心跳就會快半拍。正好藉此機會讓她陪著西姑做個伴一起去玩幾天。
我鼓起勇氣跟奶奶提起想帶西姑、小玲姑一塊去北京遊玩。奶奶正在廚屋裡和麵,兩隻手沾著白麵粉,聽了我的話,手上的動作慢了一下,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有立刻接話。她把麵糰翻了個面,又揉了幾把,才開口說:“等爺爺下地回來再問問他,再好好商量定奪。”
我心裡記掛著這事,轉身便去小玲姑家走去,打算先把訊息告訴她。小玲姑家住在十字路口斜對面,五間間瓦房,院子不大,牆角種著一棵石榴樹,樹上的果子己經紅了,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晶瑩的籽粒。我推開院門,屋裡就她一人在廚屋守著灶臺蒸饅頭。
廚屋裡熱氣蒸騰,鍋蓋邊沿噴出一股一股的白氣,把整個屋子裹得又悶又熱。她彎腰往灶膛裡添柴火,柴火噼啪響著,火光映得她滿臉通紅。小玲姑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一路滑過脖頸,浸透衣衫貼在胸口,碎花褂子的後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印。她聽見腳步聲,側頭看了我一眼,說你咋來了,接著又彎下腰去添柴。
我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我心裡翻湧著一些說不清的話,像是堵在嗓子眼裡,不吐出來就堵得慌,可吐出來又不知道從哪句開始。
我倆並沒有任何半點血緣關係牽扯,只是論輩分我得叫她一聲姑,天生就隔著一道跨不過去的坎。村裡輩分這東西像一堵牆,牆不高,可誰也翻不過去。我們心裡都透亮,這份心思萬萬不能讓家裡長輩們知道,一旦敗露,少不了一頓捱打捱罵,全家也絕不會允許我們在一起相處。可從小到大朝夕相伴,我又總在想,她對我到底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心,還是跟我一樣,心裡頭也藏著別的念頭?我一首想證實是否彼此互相惦記、暗自欣賞,可這份曖昧情愫只能死死壓在心底,像火炭埋在灰裡,不敢扒開,也不敢讓它滅。
我一首分不清她待我是小姑的角色單純親近,還是同我一樣動了私情。眼下家裡沒人,灶膛裡的火還在燒著,鍋裡的蒸汽還在往上冒,整個廚屋被熱氣填得滿滿的,像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小角落。我索性想壯一次膽,求證她的心意。
我悄悄繞到她身後,一邊說話一邊伸手輕輕環住了她的腰。隔著薄薄的夏衫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溫熱,還有灶膛烤出來的那股熱氣,整個人像是被裹在了一團暖意裡。小玲姑身子猛地一顫,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側臉上,我看見她的睫毛動了一下。她沒有掙扎推開,就那麼安靜立在原地,任由我抱著,手裡的柴火還攥著,沒有放下,也沒有往前遞。見她沒有抗拒,我腦子一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猛地燒了一下。手往前探了過去,觸到她溫熱的胸口。
她沒有躲閃,也沒有出聲斥責,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在等這一刻己經等了很久。灶膛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像是替誰做了什麼決定。此刻無需多言,我倆都明白,這一刻算是捅破了那層朦朧窗戶紙,悄悄定下了心意。只是這份感情見不得光,往後只能藏在暗處,不敢讓長輩窺見半分。鍋裡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著,蒸汽把整個廚屋灌得滿滿的,像是把剛才那一瞬間裹住了,誰也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
等我和小玲姑悄悄捅破心意、私下定好關係,我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這是我頭一回和姑娘這樣親近、確定心意,她恰恰是我心底偷偷惦記許久的人,那份心動難以用言語形容,歡喜裡又摻著輩分相隔的忐忑。我看著她低頭往灶膛裡添柴的動作,她沒再抬頭看我,可耳根是紅的。
回到家,下地幹活的爺爺剛好回來了。他在院子裡放下鋤頭,彎腰在水井邊洗手,手上的泥被水衝下來,流進窪地的積水裡,渾成一團。奶奶站在廚屋門口,跟他說了我想帶西姑、小玲姑一塊去北京遊玩的打算。爺爺甩了甩手上的水,沒有多問,只淡淡撂下一句:“我不管,想去就去唄。”
這下得到他們的允許,我又跑去告訴小玲姑,她滿臉全是喜上眉梢。小玲姑當天下午就跑過來,跟西姑兩個人坐在東屋炕沿上,翻出包袱,忙著收拾隨身換洗衣物。包袱皮是藍底白花的,攤在炕上,兩個人把衣裳疊好一件一件往裡碼,一邊疊一邊商量著帶什麼不帶什麼。窗外的棗樹葉子在風裡嘩啦嘩啦響著,像是也在替她們高興。
打算兩天後動身。
可這天下午,太陽還沒落山,院子裡的光線還亮堂堂的。姑姥姥家的兒子我一個叔突然衝進院裡,步子又急又碎,連門都沒敲就闖進了堂屋,喘著氣喊爺爺:“舅!快!俺姥快不行了!讓你趕緊過去!”
爺爺正在堂屋椅子上坐著喝茶,手裡的茶杯還沒放下,聽見這話猛地站起來,茶杯擱在桌上發出一聲響。他什麼話也沒說,轉身就往外走,步子邁得又快又急,腳底下的磚地咚咚地響。我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出了院門,背影在巷口一閃就不見了。
一家人全都守在家裡,心懸著等候訊息。奶奶坐在堂屋門口,手裡的針線活停了,一根針紮在布面上半天沒拔出來,像是忘了自己手裡還拿著東西。西姑也坐在一旁,低著頭不說話。小玲姑下午沒走,也跟著坐在院子裡,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我站在棗樹底下,手插在兜裡,指尖掐著兜布,攥得手心全是汗。
一首等到天黑,院門外才傳來腳步聲,很沉,一步一步的,不像是平時的走法。爺爺推門進了院,步子比平時慢了許多,像是腳下灌了鉛。他的眼圈通紅,嘴唇緊閉著,走進堂屋,站在桌子旁邊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啞得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咱娘,己經走了。”
他說完這句話,低下頭,用手背在眼角狠狠抹了一下。奶奶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她手裡的針線掉在地上,沒有去撿。西姑也哭了,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院子裡,聽見堂屋裡傳出來的哭聲,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壓了一下。
爺爺在堂屋裡站了一會兒,像是要把那口氣咽回去。然後他抬起頭,聲音低啞地說:“去喊本家的人準備一下,我去前院喊老三他們去把咱娘拉回來。”
他轉身又出了院門。爺爺讓奶奶喊本家的人準備一下,他去前院喊三叔和本家的去拉老奶奶去了。
聽見這話我心裡一酸,眼淚當場就掉下來了。我站在棗樹底下,看著院門口的方向,風從巷口灌進來,涼絲絲的,吹在臉上,把眼淚吹乾了又溢位來。我擦了又擦,擦不乾淨。
我轉身進屋,跟奶奶說:“等老奶奶下葬完事我再回北京。”
奶奶正坐在堂屋裡抹眼淚,聽見我的話,搖了搖頭說:“家裡有他們呢,怕耽誤我的工作,讓我早點回去。”
我執意不肯:“我要留下送老奶奶最後一程。”
奶奶看了我一眼,像是還想說什麼,可看見我紅著的眼圈,便沒再勸了。她嘆了口氣:“那你自己看著辦吧。”說完又囑咐我,“趕緊打電話通知你爸他們回來奔喪。”
我去東屋先給爸爸公司打電話告知了爸爸老奶奶去世的事。又給大廈值班室打電話。電話撥通之後,嘟嘟的等待音一下一下地響著,像是敲在胸口上。接通之後,正好是劉金龍值班接的,他在電話那頭“喂”了一聲,我握著聽筒說:“我家裡老人去世了,要延後幾天再回去上班。你幫我跟張德生捎個話,幫我請幾天假。”
劉金龍在那邊應了一聲:“行,你家裡事要緊,彆著急。我跟隊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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