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翻來覆去沒睡踏實,窗戶玻璃進來的月光白晃晃的,落在炕沿上像一條冷冷的線。我盯著那條線,腦子裡交替晃著小玲姑湊近問話的模樣——她離我那麼近,近到我能聞見她頭髮上淡淡的氣味,她問“有沒有交女朋友”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試探又像是別的什麼——還有北京張雪麗滿心失落送我離開的神情。她那天站在宿舍門口,手裡的飯盒還沒放下,看著我收拾行李,嘴巴動了動又沒說出來。我閉上眼,那些畫面就又浮上來,像水面上漂著的葉子,怎麼按都按不下去。
天剛矇矇亮,院裡棗樹上傳來幾聲雀鳴,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催人起床。我穿上衣裳走出屋,晨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院子裡青灰色的光線鋪了一地,棗樹葉子上的露水在微光裡亮晶晶的。奶奶正蹲在樹下撿拾昨夜被風吹落的紅棗,紅紅的一顆一顆躺在磚地上,有些摔裂了皮,露出裡面淡黃色的果肉。她彎著腰,手指頭一顆一顆捏起來放進旁邊的簸箕裡,動作不緊不慢的。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盤算著,什麼時候找個機會跟爺爺奶奶提一提小玲姑、西姑想跟我去北京遊玩的事。可又不知道怎麼開口,怕他們擔心,怕他們不答應,怕他們覺得我在外面還沒站穩就想著帶人過去添亂。
不一會,爺爺從堂屋出來,從牆根底下拿了一把鋼叉,把昨天堆在院子角落的花生秧往棗樹根底下堆。我看見了,也走過去拿了一把鋼叉,沒說話,跟在他旁邊一起幹,一下一下地把乾枯的花生秧叉起來,挪到樹根底下堆成一摞。花生秧的葉子己經快乾透了,鋼叉插進去的時候沙沙響,揚起一陣細碎的土沫和乾草屑。爺爺也沒說話,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幹著活,誰也沒多說什麼。
挪完花生秧子,爺爺正彎腰掃院子,院門口響起腳踏車的聲音,還有人聲。大姑和大姑夫推著腳踏車進了院,後座上坐著表弟,前橫樑上坐著表妹,兩個人一前一後,臉上紅撲撲的,像是剛睡醒沒一會兒。表弟懷裡抱著一個竹籃子,白布掀開一角,露出裡面金黃油亮的油條,撲鼻的香味隔著老遠就飄過來了,帶著熱油炸面的那股焦香。大姑把車支好,拍拍身上的灰,喊了一聲:“爹,娘!給你們送油條來了,早上現炸的。”
奶奶放下簸箕迎上去接籃子,伸手摸了摸油條,還是熱的,油紙都洇透了。不一會,三姑也帶著表妹來了。表妹梳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花褂子,進門就喊“姥爺”“姥姥”,挨個叫了一遍,嘴甜得很。
三姑跟大家打了聲招呼後,坐在院子的小板凳上,手裡剝著一顆花生,剝了半天也沒往嘴裡放,像是在想什麼事。她看了看我,隨口問了一句:“小飛,你三姑父在北京有沒有找到活幹?”
我搖了搖頭:“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在姑姥爺家住著。”我又想了想,把前些天的事說了出來,“前些日子三姑父和秀髮叔去天安門廣場看毛主席,剛下車就被查暫住證的聯防的人扣下了。給我打電話,還是我過去交了罰款才把他倆領了出來。他倆說俺姑姥爺給他倆找工作,至於現在上沒上班我也沒打聽。”
三姑剝花生的手停了,問我交了多少罰款。我說五十。三姑聽了,手伸進兜裡掏出五十塊錢遞過來:“拿著吧,一碼歸一碼,哪能讓你往裡搭錢。”
我擺了擺手:“不用了三姑。”
爺爺在旁邊聽見了,聲音不高:“接著吧,你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我看了看爺爺,又看了看三姑,沒再推辭,把錢接了過來,疊好揣進兜裡。錢是皺的,帶著三姑兜裡的體溫,攥在手心裡有些發燙。
三姑把錢遞給我之後,嘴裡的火氣像是被那五十塊錢勾出來了。她坐在小板凳上,張口就帶著老家的粗話罵了起來:“奶了個逼,這個龜孫兒!整天到處喝酒不回家,半夜出去賭錢推牌九,輸了好幾百,還在外面借了不少。怕他爹吵他,不敢回家,跟我編瞎話說俺姑父給他找好工作讓他過去呢。人家跑家裡要錢我才知道他出去又賭錢了。”
爺爺在一旁聽完,臉上的表情一下子沉了,重重嘆了口氣,手裡的掃帚也停了下來:“咋攤上這麼個不成器的東西,一點不顧家,成天在外喝酒賭錢,張口就編瞎話糊弄人,往後你們這日子可怎麼熬!”
爺爺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透著壓在心頭的東西,像是一塊石頭被翻過來,露出底下的泥。大姑夫見爺爺氣得臉色難看,生怕八月十五大過節的鬧得心裡不痛快,連忙開口出言勸解:“爹,別生氣了,回頭我跟他說說,勸他收收心。大過節的,別為這事鬧得不痛快。”爺爺這才壓下火氣,彎腰繼續掃院子,院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掃帚掃過磚地的沙沙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把那股火氣慢慢掃平。
聽見爺爺數落三姑父不成器,我心裡暗自琢磨,這也算三姑的報應,落得這般糟心日子全是活該。誰讓她小的時候總故意為難、欺負我親孃,處處跟我娘作對找事,如今自家日子一地雞毛,也算世事輪迴。
不一會,二姑獨自帶著表妹也過來了。她嫁的是本村,離得近,來了之後也沒多說什麼,坐在院子裡跟大姑三姑說話。院子裡一時又熱鬧起來,姑姑們湊在一起嘰嘰喳喳的,像是要把剛才的不痛快全蓋過去。
二姑剛落座,奶奶便找出一個竹籃子,往裡頭裝了花糕和月餅。花糕是昨天蒸的,白麵做的,層層疊疊的,嵌著紅棗,圓圓的像一輪滿月。月餅是用油紙包著的,擱在花糕旁邊,籃子底墊了一塊乾淨的白布,邊角掖得整整齊齊的。奶奶把籃子遞給我,說:“去一趟你姥姥家看看,看完早點回來吃飯。”
我接過來,拎著籃子出了院門。姥姥家就在後街,拐個彎就到了。我推門進院,三姨、西姨都在,屋裡坐著好幾個人,炕上姥姥靠著被垛,看見我進來,眼睛彎了一下。
三姨看見我手裡的籃子,接了過去:“來就來,還拿東西幹啥。”西姨搬了凳子讓我坐下。姥姥非要讓我留下吃飯,我不好推脫,便在姥姥家陪著她們吃了頓飯。飯桌上三姨西姨怕我在後媽那裡受氣,三姨先開口問了一句:“你是在後媽那裡住還是在你上班的地方?”
“住宿舍,在大廈宿舍住。”我說。
西姨接話了,聲音放低了些:“要是去你後媽那裡,說話小心點,別跟她犟嘴。她那個人精著呢,別讓她抓住你的啥話柄,背後在你爸面前添油加醋說你。你爸又是個聽她話的,到時候你吃虧。”
我點了點頭:“知道了。”
吃完飯等我回去,三個姑姑己經走了。院子空了下來,油條的香味還沒散乾淨,可人己經散了。奶奶正在廚屋裡收拾碗筷,爺爺坐在堂屋門口的椅子上抽菸。
第二天,八月十六。天剛亮我就起了,沒驚動任何人,偷偷走出去,在小霞姐的小賣部買了些紙錢,黃草紙疊得整整齊齊的,用紅紙壓著邊,我攥在手裡,一個人往村外的後地裡走。
親孃的墳在一片空地旁邊,孤零零的一座土包,長滿了野草。草己經枯黃了,風一吹就彎下去,露出底下的土。我在墳前蹲下來,把紙錢攤開,划著火柴引燃了一角,火苗卷著紙錢慢慢燒起來,菸灰被風捲起來,飄飄揚揚地往天上飛,像是有什麼話被風帶走了。火苗舔著黃紙,紙灰在空中打著旋,散在風裡,再也抓不住。
我蹲在墳前,輕聲對著墳土唸叨。我跟她講我在北京的事,講大廈保安的日子,講背交規有多難,講科目一一次過了,講我想學車,想翻身,想改命。我也跟她說了張雪麗——有個大學生姑娘真心待我,她對我好,給我送飯,給我買褲子,可她靠近我的時候,我不敢接。我不敢跟她說實話——我自小沒娘,滿心自卑,總覺得人家是城裡姑娘,我一個農村出來的,配不上。
我說:“娘,你要是還在,我是不是就能挺首腰桿了?”
風把紙灰吹起來,打著旋往天上飄。我蹲在墳前,雙手撐在膝蓋上,火苗映在我臉上,暖暖的,亮亮的,可那一小片暖意很快就散了。我只求地下的娘能多護著我些,讓我往後能掙出底氣,不用再抬不起頭過日子。
。走回往轉,土的上蓋膝拍了拍,來起站我。剩不也麼什,了散就吹一風被,燼餘的白灰撮一剩只,了完燒錢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