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張德生分開後,我揣著一肚子煩悶坐上公交。北京的冬天午後陽光稀薄,隔著車窗照進來也沒什麼溫度,像是隔著毛玻璃看一盞燈。路兩邊的樹上乾乾淨淨的,連一片葉子也沒剩下,乾枯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被風颳得微微顫動。我靠著車窗坐著,窗玻璃冰涼,額頭貼上去的時候涼意從太陽穴一首滲進去,總算把那團亂糟糟的東西壓下去了一點。
晃了半個多鐘頭到了姑姥爺家。院門虛掩著,推開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呀。院子裡的地面被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鞋底沒有留下什麼印子。屋裡有人說話的聲音從窗戶裡透出來,隔著玻璃變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層水。我走到門口敲了兩下,聽見裡面傳來姑姥爺的聲音:“進來吧,門沒鎖。”
我推門進去,屋裡暖烘烘的,爐火燒得正旺,煤球爐子上坐著一壺水,壺嘴冒著一縷細細的白氣,在午後的光線裡嫋嫋地升起來,像是被光託著往上飄。電視開著,正放著豫劇,唱腔悠長,一句一句地往外送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姑姥爺披著舊棉坎肩,半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頭泡著濃茶,他見是我,問了一句:“今兒不上班?”
我進門搓了搓手:“上夜班,白天沒事,過來轉轉。”我在門口跺了兩下腳,把鞋底沾的薄灰震掉才往裡走。
“正好別走了,晚上在這兒吃。”他往客廳的方向讓了讓,“你秀髮叔買菜去了,一會兒就回來。”我應了一聲,沒急著坐下,先踱進廚房拉開冰箱,一股涼氣從冰箱裡湧出來。我摸出一瓶酸奶擰開喝著,酸涼的液體順著嗓子滑下去,胃裡那股堵著的東西總算鬆動了一點。我靠在廚房門框上,回頭衝客廳問了一句:“姑姥爺,三姑父一首在哪兒幹活呢?”
姑姥爺坐在沙發上慢悠悠地應道:“你爸早前給他介紹的工作,在加油站洗車,幹挺長時間了。”他說話的時候沒有抬頭,眼睛看著電視裡的豫劇,手指頭在膝蓋上跟著唱腔打著拍子。
我喝了口酸奶,接著問他:“那秀髮叔一首沒上班嗎?”
“你秀髮叔啊,”姑姥爺隨口應著,“一首在斜對面你王姥姥家,幫人家建房呢。”他說著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又放下了,“那家人在翻蓋房子,前後忙了兩個月了,秀髮在那兒幹得還不錯,人家給他算整工錢。”
我點了點頭,正想再問點什麼,門被推開了。秀髮叔拎著一兜菜進來了,塑膠袋子被撐得鼓鼓囊囊的,裡頭露出幾根大蔥的葉子和一塊用油紙包著的肉。他抬頭看見我,頗有些意外:“小飛,你咋過來了?今天上夜班啊?”
我嗯了一聲應著。他把菜兜往廚房門口一擱,順手解開了繫著的疙瘩,把菜一樣一樣往外掏:“你趕得正好,今天買的骨頭,一會兒燉上,跟你姑姥爺咱們爺仨喝點兒。”他把那包油紙包著的骨頭放在案板上,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明顯想要好好喝兩杯。
我又問秀髮叔:“你今天沒給人家蓋房呀?”
他一邊把菜往水池裡放,一邊應道:“裡面就剩下刮大白了,人家家裡今天來客人了,今天干半天活。”他擰開水龍頭沖洗著骨頭上的血水,嘩啦嘩啦的聲響在廚房裡響著,“你姑姥爺家這家鄰居一家子人不錯,幹半天活,人家也按一天算,給五十塊錢。”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平常的,沒有得意也沒有抱怨,就是在說一件己經習慣了的事。沖洗完了,他把骨頭放進鍋裡,添上水,擱在爐子上,蓋上了鍋蓋。
“你陪你姥爺坐會兒,”他說,“我去把大骨頭燉上。”說完他彎腰從爐子旁邊拿起一根鐵鉤子,捅了捅爐膛底下的灰,火苗一下子就躥起來了,舔著鍋底,發出噼啪的細響。
我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電視裡的豫劇還在演著,一個旦角正在唱,聲音又高又亮,像是一根線一樣拉得老長,在屋裡繞了一圈還沒落下。我靠著沙發背,看著電視螢幕上的畫面,那些穿戲服的人在臺上走來走去,像是在演一個我小時候聽過很多次的故事。
我正和姑姥爺在客廳閒聊,問了幾句老家的情況,姑姥爺說爺爺那邊過得好,奶奶吃藥也還穩定。門沒關嚴,小院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陣冷風裹進來,帶著雪的味道。我轉頭一看,大聖大爺和大媽拎著東西進來了。大媽穿著一件深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紅圍巾,進門先跺了跺腳,然後摘下手套,看見我也在屋裡,說了一聲:“小飛也在啊?”她說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像是沒想到這個時間會在姑姥爺家碰見我。
我站起來喊了聲“大媽”,她把手套擱在門口的鞋櫃上,一邊往裡走一邊打量著我,笑著問我還在做保安的工作嗎。我說是的,聲音不大,自己都覺得有點底氣不足。大媽沒有馬上接話,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話,像是想說什麼又先壓了回去。
這時候大爺也進了屋,他穿的是一件灰色的夾克,圍巾搭在脖子上,進來之後沒急著摘,先問姑姥爺:“爸,是秀髮在廚房嗎?”姑姥爺回答他是的:“在準備做飯呢,正好小飛也來,今天熱鬧。”大爺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嗯了一聲,然後扭頭看向我,一口北京味的聲音,在屋裡格外清晰:“你乾的怎麼樣啊?現在一個月開多少錢啊?”
我說:“還是八百。”
他歪頭瞄了我一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疑惑:“沒漲工資嗎?八百夠你花嗎?”他說這話的時候不是客套,是在認真問我,像是在算我這八百塊錢在北京一個月能撐多久。我回答他說:“去掉一個月兩百塊錢的伙食費,差不多夠花了。”這話說完我自己也知道聽著不怎麼寬裕,一個月六百塊錢剩下來,平時買點零食、買買日用品,其實就沒什麼了。大爺沒接話,但目光多停了兩秒。
他接著又問我:“車學的怎麼樣了?”我如實回答:“還行,都學完了,就等通知考試了。”這時候大媽把話接過去了,她坐在沙發邊上,把手放在膝蓋上,語氣認真了幾分:“那你這點工資什麼時候能攢下錢呀?這怎麼能行呢。”她說著又扭頭看著大爺,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商量一件正事,“希聖,你給小飛問問其他工作吧,不能一首幹保安工作呀,什麼也學不到。大小夥子總不能一首幹保安工作。”
大媽說著又回頭看向我,語氣輕快了些,臉上帶了笑,可那笑不是客套,是真心替我操心的那種:“小夥子要形象有形象,帥小夥,白白淨淨斯斯文文的,當保安咱不可惜了。”她這話半開玩笑半認真,旁邊姑姥爺也跟著點了點頭。我被她這麼一說,有些臉紅渾身不自在了,手擱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大爺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怎麼給我找出路,坐在沙發上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落在我臉上,問了一句:“你願不願意做銷售啊?”
我聽到大爺問這些,還不太明白銷售是做什麼的,第一反應以為是商場售貨員。我問他:“做什麼工作?”他回答我說:“生產音樂器材的銷售工作。我朋友開了個公司,專門做這行的,前陣子還跟我說公司效益還不錯。”這時候大媽問大爺:“你說的是你同學王偉那裡吧?”大爺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大媽看了我一眼,語氣比剛才更實在了一些:“也行,你找你同學王偉說說,去他那裡鍛鍊鍛鍊也成。”這時候姑姥爺在旁邊一首沒插話,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之後笑著跟我說:“小飛還不謝謝你大爺,這工作比保安強多了,能長見識還能鍛鍊你的口才,男孩子不能太緬甸扭扭捏捏的。”
我轉過頭,看著大爺說了一聲:“謝謝大爺。”大爺擺了擺手:“我先問問吧,成不成還不一定呢。王偉那邊招人也人家也有要求,不過你踏實肯幹,我覺得問題不大。”
他說完起身去廚房跟秀髮叔聊天去了。大媽沒有說什麼,她拿起門邊那把掃帚,彎腰掃了掃地板上被我帶進來的一些碎雪屑,一邊掃一邊跟我說:“要是你大爺給你介紹過去,一定跟人家好好幹好好表現,別讓你大爺以後在中間為難就行。”我點了點頭說:“嗯,我知道了大媽。”
廚房裡傳來秀髮叔和大聖大爺的說笑聲,隔著門板傳出來,模模糊糊的。鍋裡的骨頭湯己經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從廚房的門縫裡鑽出來,順著走廊飄進客廳裡,填滿了整間屋子。電視裡的豫劇還在唱,咿咿呀呀的,可我的心思己經不在電視上了。客廳裡暖意融融,煙火氣十足,爐火燒得正旺,煙氣與光線一起融成一片暖黃色的光,把一個普通的下午襯得格外踏實。我坐在這片暖意裡,想著保安這份工作,確實該想想出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