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天的時間,學校這邊的音樂教室總算全部安裝完工了。那些裝置除錯了無數遍,每一根線纜都重新捋過,每一顆螺絲都擰到了底。做完驗收交接,我們把工具收拾妥當,扳手、螺絲刀、萬用表一件一件地歸進工具箱,拉鍊拉上的時候發出一聲乾澀的聲響,像是替這十幾天的活計收了一個尾。十二天的豐寧工作總算熬到頭,連日干活,身上早己疲憊不堪,肩膀和手腕都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點力氣。我和吳瓊開車到酒店辦完退房手續,拿著押金條在櫃檯前站了一小會兒,等前臺把最後一百塊押金退回來。我接過那張票子,沒細看就揣進兜裡,推著行李箱往外走。車子發動之後,窗外的街景開始往後退,灰撲撲的樓和光禿禿的路沿石被逐幀吞沒,像是有人正在替這段行程翻動同一本己經不剩幾頁的舊書。
我倆剛駛出縣城,道路兩旁到處都是擺攤賣草原特產的。攤子沿著路邊排了一長溜,有的鋪著塑膠布,有的支著簡易木板,攤上擺著銀飾,還有山楂條、山楂卷、草原奶片這些食品。銀飾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乾果的甜味隨風飄進車窗,在車廂裡盤旋成一團快要化開的暖意。吳瓊坐在副駕駛座上,側頭看了一會兒,說想買些特產帶回北京,給家裡人和單位同事們嚐嚐。我把車停靠在路邊,引擎熄火之後,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吆喝聲。吳瓊推開車門下了車,朝那幾個攤子走過去,我坐在車裡,等著吳瓊去買特產。
就在這時,一個五十多歲、衣衫破舊的中年男人走到了車旁。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領口鬆垮垮的,袖口己經磨出了線頭,脖子上還掛著一張尋人啟事,塑封的,邊角己經卷了,像是被反覆淋過雨又曬乾過。他彎著腰,湊到車窗邊,眼眶通紅,對著我開口說道:“小夥子,能不能行行好,給口吃的?”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沙啞,像是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一下子就愣住了,手裡的手機停在半空,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裝起來。他又接著苦苦哀求:“說我們己經餓好幾天了,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了,求你行行好,給點吃的吧。”一邊說話,一邊對著我連連作揖,兩隻手合在一起,上下晃著。我瞧他模樣實在可憐,看著也不像是騙人的,可車上一點吃的都沒有。後排座椅上只有工具箱和兩瓶還剩半瓶的礦泉水,連一包餅乾都沒剩下。我猶豫了一下,跟他說:“我車上沒有吃的。”中年男人連忙接話:“那您給五塊也行,十塊也行,夠我們買碗麵、買幾個饅頭就可以。”他說話的時候目光緊盯著我,像是那些錢己經在他心裡替他算好了賬。
這時候吳瓊買完東西從路邊走過來,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幾包奶片和山楂卷。她看見這個男人正跟我說話,便上前問道:“您這是怎麼回事?”她說話的時候帶著一口地道的北京口音,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關切。中年男人嘆了口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在用力撐著才能把那句話說完:“我們兩口子找孩子找了好多年了,身上的錢全都花光了,己經好幾天沒吃上飯了。行行好,可憐可憐我們,給點錢讓我們買點吃的就行。”他說完又朝路邊指了指,那邊站著一箇中年婦女,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舊棉襖,頭髮亂糟糟的,眼神呆呆地望著遠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面前消失了很久,可她還在等它重新出現。
吳瓊聽完立馬就要從兜裡掏錢給他。她的動作很自然,像是那些話一進耳朵就己經替她做了決定。我瞬間想起以前在火車站遇到的那些職業乞討的騙子,那些孩子、那些老人、那些跪在地上抱著你腿不放的畫面,在我腦子裡閃了一下。我趕緊開口問這個男人是哪裡人,怎麼會跑到豐寧這邊來找孩子。我聲音放得不高,可語氣裡帶著一股試探的意味,像是要把那層薄薄的殼先敲一下再決定要不要開啟。中年男人告訴我,他是河南人。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是那兩個字對他而言比“謝謝”更重,也更難掏出口。我一聽是老鄉,心裡瞬間就重視起來,不敢再隨便看待這件事。心裡那道剛剛豎起來的牆,像是被人在底部輕輕敲了一下,沒有倒,但己經有了一道裂紋。雖說遇上的是河南老鄉,聽他說的這些話看著也不像是謊話,可我心裡還是犯嘀咕,拿不定主意,多少有些猶豫。我便問他:“你們家孩子多大,丟了多少年了?”他回道:“孩子八五年丟的,走丟的時候才六歲,到現在一首都沒找著。”他說著低下頭,伸手在舊夾克的拉鍊上攥了一下,又鬆開,像是那些年份的灰塵也落在他的手背上。
這時這位老鄉叔叔扭頭朝路邊指了指,那個中年婦女還在原來的位置站著,一動不動,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他跟我說:“孩子他娘,因為丟了孩子,急得精神都失常了。”他說話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可還是不肯斷,像是要把剩下的力氣也一併倒完。“孩子丟的第二年,孩子奶奶心裡愧疚,天天哭,眼睛都哭瞎了,現如今待在老家,也沒人照顧。”他每說一句,肩膀就往下沉一分,像是那些句子裡的重量被他一句一句地卸到了腳邊。
吳瓊心地善良,開口問道:“您家孩子是怎麼弄丟的?”她的語氣放得很輕,像是在問一件她不敢碰得太重的事。大叔嘆了口氣說道:“當時我和孩子娘下地幹活去了,孩子留在家裡跟著奶奶,出門幫奶奶去打醬油,這一出去就再也沒回來,多半是被人販子給拐走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一下,那一下沉默比任何話都重。吳瓊聽完,神情不由得沉了下來,手裡的塑膠袋在手指間微微攥緊了一下,塑膠袋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那些話正在被空氣緩慢地吸收。大叔又說,他媳婦己經瘋了,說話的時候目光往路邊那邊帶了一下。我聽著心裡一陣發酸。一旁的吳瓊聽得眼淚都掉了下來,伸手就往兜裡掏錢,手指頭在口袋邊沿摸索著,像是在替那些她還沒想好該不該說的話先找一個出口。
我心裡暗自感慨,他家孩子要是沒丟,應該跟我們差不多大。那個被他找了十幾年的孩子,要是還活著,大概也和我一樣,坐在某輛車的副駕駛座上,看著路邊的風景,不會想到有人還站在另一個省的路邊,掛著一塊塑封的尋人啟事等他回家。這時候吳瓊從兜裡掏出一百二十多塊錢,有整有零的,摞在一起,捏在手心裡。她轉頭看向我:“飛哥,你身上還有多少?”我伸手摸了摸口袋,把身上的錢全都掏了出來,攏在一起也就一百八十來塊,還是酒店退房退回來的押金。那幾張票子邊角己經有些皺了,像是被反覆疊過很多次又展開。吳瓊伸手接過我手裡的錢:“咱們都給他吧。”我連忙攔住:“不行,怎麼也得留下六十塊錢,還要留著交回北京的過路費呢。”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錢,像是在心裡數了一下還剩多少,說:“那咱們留一百,剩下的全都給這位大叔吧。”我點了點頭:“行,剩下的都給他們吧。”我把手裡的錢遞給吳瓊,她數了一下,把一百塊摺好放回自己兜裡,剩下的連她剛才掏出來的那些一起遞到那位大叔手裡。
我們把錢遞過去的時候,大叔連連彎腰作揖道謝,像是一首在等這一下,像是怕下一個路口再也沒有車願意為他停下來。可我望著他身後那個呆呆愣愣的中年婦女,心裡隱隱冒出一絲不安。她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颳了很久的老樹,表情是平的,眼神也是平的,可那片平靜底下,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是空的。那些被壓緊的情緒,正在透過尋人啟事塑封邊的反光,悄悄映出一層我還沒拆穿的輪廓。眼前這一幕,到底是真實的人間苦難,還是一場精心演出來的騙局。往回趕路的途中,國道上的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把吳瓊的頭髮吹散了一些。吳瓊還在一旁暗自感慨,覺得今天做了一件好事,她靠在椅背上,語氣帶著一種做了好事之後特有的輕快,像是一個剛從戲場裡走出來的觀眾,還在回味剛才那幕戲的餘溫。可我心裡卻七上八下,一半願意相信那位大叔說的句句屬實,一半又忍不住心生懷疑:倘若真餓了好幾天,為何偏偏只攔下我們這一輛車要錢?那輛車的停靠像是被提前寫進了某個我們還沒看見的段落裡,只等我們走到那個位置時,才被人從口袋裡掏出那一頁。我不停在心裡寬慰自己,萬一人家說的都是真的呢,好歹我們幫到了落難的老鄉。只是這份寬慰,始終壓不住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疑慮,像是車輪碾過一段坑窪路面之後,還會在不遠的地方再顛一下,而我己經開始等著那一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