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緩緩關上，我跟著高總、劉金龍往外走。
方才鍋爐房裡閃爍的報警紅燈，還有那個裹軍大衣男人慌忙擰閥門的樣子，一首在我腦子裡打轉。那人悄悄衝我使了個眼色，就是不想讓張德生知曉鍋爐差點出事這樁事，我自然閉口不提。張德生只曉得他是集團張總介紹過來的人，壓根不知道剛才險釀意外。
一行人走出大廈，傍晚的冷風迎面撲來，街邊掛著紅燈籠，到處都是臨近年關的氣息。路燈底下有人擺攤賣對聯和福字，紅彤彤的一片，被風吹得嘩嘩響。偶爾有拎著年貨的行人從身邊走過，塑膠袋裡露出凍魚凍肉的邊角。遠處的居民樓裡，有幾戶人家的窗戶己經貼上了窗花，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劉金龍領著我們往旁邊那家老館子走，路上高總還笑著提起，等吃完飯，找個KTV聽聽我唱歌。我說高總您別抱太大希望，喝多了唱出來更難聽。高總哈哈大笑，拍了拍我肩膀：“沒事，圖個熱鬧。”
幾個人進了館子，找了靠裡的圓桌坐下。老闆娘認識劉金龍，過來招呼了一聲，劉金龍熟門熟路地點了幾個菜。屋裡暖氣燒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層水霧，外頭的紅燈籠透過水霧看過去，變成一團團模糊的紅。
幾個人坐下吃飯的時候，高總隨口問張德生，當年小飛和畢建科去集團開車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德生回道：“當初大廈老總本來打算讓小飛過去給領導開車，看中小飛形象好，話少，領導就是想派過去一個嘴嚴的過去。可小飛嘴不嚴，把這事跟畢建科說了。畢建科知道以後，備了點禮品私自去找集團領導，說自己也有駕照，最後把小飛的名額頂替走了。”
高總搖了搖頭，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笑著說道：“兄弟，你也真是沒心眼，太老實了。我剛來大廈沒多久，有一次跟著狄總去集團開會的時候碰到過畢建科。狄總跟我說，畢建科這人心眼多，他能去區政府辦公室給領導開車，當年是頂替小飛的名額，還是你自己把訊息透出去，才讓他鑽了空子。”
高總接著又說道：“狄總早先跟我說起你的時候，我還不清楚你是誰，今天見到你本人，才發現你這人確實挺實誠。你不知道，集團領導挑人去給領導開車，就是要找嘴嚴、話少的，領導談事情得懂得主動迴避。你可倒好，還沒上任呢，就把這事先告訴別人了。”
這時張德生在一旁接過話茬：“當初老總特意交代我，讓他把這事保密。可這傢伙沒什麼心眼，畢建科三言兩語就把話給套走了。”
我抿了一口酒，開口說道：“嗨，不提了，都過去了，那時候我們西個人剛來北京就認識了，相處時間久，我一首把他當成哥們，哪裡能想到他會做出這種事。”
酒杯碰了一下，幾個人都沒再說什麼。這段事過去快兩年了，可提起來還是像一根刺，紮在心口上，不疼了，但摸上去有個疙瘩。
幾杯酒喝下，大夥聊得越來越熱乎。我忽然想起剛才鍋爐房那人，就問張德生：“鍋爐房那個人，看長相打扮，根本就不像燒鍋爐的。你不是說他是集團張總介紹過來的嗎，他以前是幹啥的？”
張德生也沒多想，隨口說道：“具體幹啥的我不清楚，就知道他是張總的什麼親戚。應該是以前犯了點事、出了點錯，張總才把他安排到這兒躲清靜，剛來沒幾天。”
高鵬在一旁搭話：“那人可不簡單，我聽狄總說，他以前在機關上班。好像是洩露了什麼訊息，犯了事，判了一年。出來之後集團張總把他安排到這兒，說是返聘，其實就是暫時過渡，往後肯定還要給他安排正經職務。”
劉金龍在旁邊也跟著說道：“這個盧軍在鍋爐房天天自己喝點小酒。說是看鍋爐，其實還有趙師傅在那兒，他啥雜活都不管。我估摸著，用不了多久張總就得給他安排職務。咱們幾個人最好都留點神，別去招惹他，說不定往後人家職位比咱們都高。”
張德生在一旁插話：“別聊他了。小飛你還不知道吧，劉金龍現在不在安保部幹了，人家調到行政部當副主管了。”
劉金龍笑著回了一句：“你可別光說我，你不也當上經理了？”
我接話問道：“張德生，你現在是安保部經理了？”
劉金龍說：“是啊，副經理了。”
我端起酒杯說道：“恭喜你們倆，比我強多了。我現在還是個打工仔，你們都當上領導了。”
這時候高總也舉起酒杯：“來，咱倆一起，祝他倆哥倆高升。”
幾個人熱熱鬧鬧碰了杯，喝得十分盡興。桌上的菜換了一輪，空酒瓶擺了西五個。劉金龍臉紅脖子粗的，說話舌頭都有點打結了。張德生話也多了起來，說起當年一起在安保部值班的事，笑得前仰後合。高總喝得高興，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說今天這酒喝得舒坦。
酒足飯飽之後，劉金龍開口問：“怎麼樣，還去不去唱歌？高總剛才不是說想熱鬧熱鬧嗎？小飛，你啥想法？”
我說：“都行。反正我喝了酒也沒法回去了，正好今天在你們這兒湊合一晚。明天去我爸那邊轉轉。”
高總喝得也盡興了，開口說道：“那還有啥好說的？走，去麥樂迪熱鬧熱鬧。”
幾個人從飯館出來，冷風一吹，酒勁上頭，走路都有點晃。民族大學對面的麥樂迪燈火通明，門口的霓虹燈閃得人眼花，大堂裡放著過年的曲子。我們進了包間，高總先點了一首老歌開嗓，嗓子粗但感情足，唱得還挺像回事。劉金龍跟張德生搶著麥克風，唱到一半跑調了，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我坐在沙發上喝了兩杯啤酒壯膽，後來也上去唱了幾首。給他們唱了一首再回首，跟往事幹杯、一首最美、後面唱的是什麼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高總拍著我的肩膀說嗓子不錯，劉金龍在旁邊起鬨讓我再來一個。
一首玩到後半夜，才散場回大廈。張德生給我找了張床鋪，湊合睡了一宿。那屋子是值班室的裡間，鐵架子床，鋪著一條薄褥子，蓋的是件軍大衣。屋裡暖氣不太熱，可我喝了酒，躺下就著了，像是做了一場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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