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訓練營待了整整一年的時候,並沒有意識到那是一年。這裡沒有日曆,沒有鐘錶,沒有西季的變化——冬天過了是春天,但春天和冬天一樣冷,夏天和春天一樣灰。只有那棵老槐樹在告訴她時間的流逝:冬天光禿禿的,春天冒出嫩芽,夏天綠油油的,秋天葉子變黃、落光,又回到冬天。她看著那棵樹落了兩次葉子,才知道自己己經在這裡待了一年。
一年前的那個夜晚,她被推進這扇鐵門,趴在地上,膝蓋磕出了血,抱著膝蓋縮在角落裡,哭著喊媽媽。現在她不會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了。眼淚像小月說的那樣,幹了。她把所有的眼淚都存起來,存到很深的地方,和那些疼、那些怕、那些想家的念頭放在一起。盒子越來越滿,但還沒有炸。她學會了把蓋子蓋緊。
一年裡,她學會了很多東西。學會了跑步——用鼻子吸氣、用嘴呼氣,步子不大不小,不緊不慢,十公里下來氣不喘腿不軟。學會了爬牆——那面三米高的水泥牆,她以前夠不到牆頭,現在三步助跑、一蹬一抓一撐,翻過去了。學會了捱打——鞭子抽下來的時候轉身,用背迎著,不躲、不叫、不哭。學會了偷東西——用鐵絲捅開儲物間的鎖,摸到饅頭塞進後腰,走路的時候不夾胳膊,眼睛不躲。還學會了一件事,教官沒有教、小月也沒有教,是她自己學會的——不哭。不是忍,是真正的不會哭了。眼淚還在,但它們出不來了。它們被關在那個盒子裡,和疼痛、恐懼、思念放在一起。盒子很滿,但蓋子很緊。
她不再叫007的時候想起“林晚”這個名字。不是忘了,是想不起來了。那個名字像被水泡過的紙,字跡模糊了,只剩下一點點影子。她知道她有過一個名字,媽媽叫過,爸爸也叫過,但叫什麼,她說不出來了。她只記得那兩個字很短,很好聽,像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
她也不再想媽媽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了會疼,疼了會哭,哭了會捱打。她把媽媽的樣子鎖在盒子裡,和眼淚放在一起。媽媽穿什麼衣服?不記得了。媽媽做什麼飯?不記得了。媽媽笑的時候眼睛是什麼樣子?不記得了。只記得媽媽很暖,抱著她的時候有股肥皂的味道。她不知道那是真的,還是夢。也許都是夢。也許媽媽不存在,家也不存在,那雙灰色的眼睛也不存在。也許她從來就是007,從來就住在這間沒有窗戶的屋子裡,從來就穿著這件灰色的衣服,吃著這碗照見人影的稀飯。也許那些記憶是假的,是她在餓極了的時候編出來的,像那個夢一樣,醒了就沒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不管那些記憶是真的還是假的,不管那個人存不存在,不管她能不能找到他。她要活下去。這是她唯一確定的事。
春天來的時候,李教官把她叫到辦公室。辦公室很小,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櫃子。桌上放著一份檔案,是她這一年的訓練記錄——跑步、格鬥、攀爬、射擊,每一項都有分數,每一項都寫著“合格”。李教官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目光和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冷冰冰的看,是另一種,像在看一個人,不是在評估一件東西。
“007,你來了一年了。”李教官的聲音很平,和平時一樣。
林晚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你的訓練成績很好。跑步、格鬥、攀爬,都是優秀。射擊尤其好,教官說你天生就是打槍的料。”李教官翻了翻檔案,“但你有一個問題。”
林晚看著她。
“你太重感情了。”李教官的聲音低下來,“你對021太依賴了。吃飯在一起,訓練在一起,睡覺也在一起。你知道,在這裡,重感情是致命的。教官會利用它,其他學員會利用它,你自己也會被它拖累。”
林晚沒有說話。她知道李教官說的是對的。在這裡,感情是弱點,弱點會死。但她不能沒有小月。小月是她在黑暗中唯一能握住的溫度,是她在飢餓時唯一能分到的半個饅頭,是她在恐懼時唯一能聽到的聲音。沒有小月,她活不到今天。
“我不是讓你放棄她。”李教官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清,“我是讓你學會保護她。你太弱了,保護不了她。你要變強,強到沒有人能傷害她。你強了,她才能活。你弱了,她就會死。記住這句話。”
林晚看著李教官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冷,和平時一樣。但在那冷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別的什麼。也許是她自己的影子,也許是燈的反光,也許只是錯覺。
“記住了。”林晚說。
李教官點了點頭,把檔案合上。“回去吧。”
林晚轉身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李教官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看著那份檔案。她的肩膀很窄,頭髮很短,背微微駝著,像一個人,不像一個教官。林晚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推門出去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被窩裡,想著李教官的話。“你太弱了,保護不了她。你要變強,強到沒有人能傷害她。”她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把拳頭攥緊。她要變強。強到能跑完二十公里不喘氣,強到能一拳打倒比她高一個頭的人,強到能翻過那面牆不摔跤,強到能保護小月。她發誓。
第二天開始,她加倍訓練。早上跑完十公里,別人休息的時候,她繼續跑。下午格鬥課,別人打倒了就趴著不起來,她爬起來繼續打。晚上熄燈後,別人都睡了,她在走廊裡做俯臥撐,做到胳膊發抖、撐不住了才停下來。小月問她怎麼了,她說要變強。小月沒有勸她,只是每天早上把偷來的饅頭多分她一半,每天晚上把膏藥塗在她磨破的手掌上。她不說,小月也不問。她們之間有一種默契——不說,但都懂。
夏天的時候,林晚己經能跑完二十公里了。不是教官要求的,是她自己加的。早上十公里,晚上十公里,中間還要訓練格鬥、攀爬、射擊。她的胳膊粗了一圈,腿也粗了,個子也長高了一點。以前的衣服小了,袖子短了一截,褲子吊在腳踝上面。教官發了一套新的,還是灰色的,還是大了一號。她穿著新衣服,站在操場上,看著那棵老槐樹。樹葉綠了,密密的,風吹過來沙沙響。她想起那個夢——那棵樹,那個人,那雙灰色的眼睛。她己經很久沒有做那個夢了。夢像那些記憶一樣,模糊了,淡了,快沒了。她怕有一天,她連那雙眼睛都忘了。忘了那個人,忘了那個聲音,忘了那句“活下去”。她怕自己變成那些老學員,不會哭、不會笑、不會做夢,只會訓練、吃飯、睡覺,像機器一樣活著。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個布饅頭。還在。小月給的,畫得很醜,歪歪扭扭的,像一個真正的饅頭。她把它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這是她和過去唯一的聯絡。和那個名字,和那個家,和那雙灰色的眼睛。她要把它留著,留到出去的那一天。
秋天的時候,教官開始教她們用刀。不是切菜的刀,是殺人的刀。刀刃很利,握在手裡涼涼的,像握著一塊冰。教官站在隊伍前面,手裡拿著一把刀,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刀是你們最好的朋友。”教官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它不會背叛你,不會拋棄你,不會出賣你。你活著,它跟著你。你死了,它也跟著你。你們要像對待自己的手一樣對待它,要像瞭解自己的眼睛一樣瞭解它。它的重量,它的長度,它的鋒利度,它的平衡點。閉上眼也要知道它在哪兒。”
教官把刀舉起來,讓所有人看到。“刺的時候,不要猶豫。猶豫了,手就會抖。手抖了,刀就會偏。刀偏了,人就死不了。人死不了,死的就是你。所以不要猶豫。刺進去,拔出來。就這麼簡單。”
教官讓她們對著稻草人練習。稻草人是用稻草扎的,外面套著一件舊衣服,衣服上畫著幾個紅點——喉嚨、心臟、腎臟。林晚站在稻草人面前,握著刀,手在抖。她想起那個男孩,跪在老槐樹下,脖子上的血噴出來,在陽光下閃著光。她想起教官說的話——“這就是逃跑的下場。”她把刀握緊,刺進去。稻草人的喉嚨上多了一個洞,稻草從洞裡漏出來,掉在地上,像血。她又刺了一刀,刺在心臟的位置。再一刀,刺在腎臟。三刀,三個洞,稻草漏了一地。教官走過來,看了看稻草人,點了點頭。“不錯。再來。”
她刺了一百刀。刺到胳膊酸了,手磨破了,刀柄上全是血。她沒有停。她要變強。強到能保護小月,強到能活著出去,強到能找到那個人。她不能停。
冬天又來了。風還是那麼冷,從門縫裡鑽進來,嗚嗚地叫,像一個人在哭。林晚縮在被子裡,不覺得冷了。她的身體變了,比以前壯了,比以前耐寒了。以前她要和小月擠在一起才能睡著,現在一個人也能睡了。但她還是和小月擠在一起,不是怕冷,是習慣了。習慣了她的體溫,她的呼吸,她身上那股肥皂的味道。習慣了半夜醒來的時候,旁邊有一個人。習慣了那個人的存在,像習慣了那盞永遠不滅的燈。
“007。”小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
“嗯。”
”?嗎樣麼什候時的來剛你得記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