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記得了。”
“你哭了一夜。我趴在視窗看你,你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像一隻小蝦米。”
林晚沒有說話。她不記得了。不記得自己哭過,不記得自己縮在角落裡,不記得自己像一隻小蝦米。她只記得那盞燈,很亮,刺得眼睛疼。
“你現在不哭了。”小月說。
“哭不出來了。”
“那是好事。在這裡,哭是找死。”
林晚沒有說話。她知道小月說的是對的。在這裡,哭是軟弱,軟弱會死。但她有時候想哭,想哭得很大聲,想把那些存了一年的眼淚都哭出來。但她哭不出來。眼淚被關在盒子裡,出不來了。
“007。”
“嗯。”
“你還記得你爸爸嗎?”
林晚沉默了很久。爸爸。那個詞很陌生,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她記得一雙眼睛,灰色的,很亮。那個人在夢裡叫她“晚晚”,說“活下去”。那是她爸爸嗎?她不知道。她只記得那雙眼睛,灰色的,很亮。“不記得了。”
“那你記得什麼?”
“記得一個人。很高的一個人,瘦瘦的,眼睛是灰色的,很亮。他在夢裡叫我‘晚晚’,說‘活下去’。我不知道他是誰。”
小月沉默了一會兒。“那是你爸爸。”
林晚沒有說話。她不知道。她只記得那雙眼睛。那是不是她爸爸,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找到那個人。不管他是誰,不管他在哪裡,不管他為什麼不要她了。她要找到他,問他,為什麼。這是她活下去的理由。和幫小月殺了她叔叔一樣,是她活下去的理由。
“你會找到他的。”小月說,“灰色的眼睛,很亮。這種眼睛很少見。你出去以後,一個一個地找,總能找到的。”
林晚沒有說話。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個布饅頭,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她要把這個饅頭留到出去的那一天,留到找到那個人的那一天,留到問他“為什麼”的那一天。她會找到他的。她相信。
春天又來了。老槐樹冒出了嫩芽,綠綠的,小小的,在風裡顫。林晚站在操場上,看著那些嫩芽,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也是這麼小,這麼弱,風一吹就要倒。現在她不會倒了。她的根紮在水泥地下,扎得很深,很深。她站在隊伍裡,教官在講話,她沒有聽。她在想那個人。他己經一年沒有出現在她的夢裡了。她怕他己經死了。她不知道那個夢是不是真的,那個人是不是真的,那句“活下去”是不是真的。也許都是假的。也許她從來沒有見過那個人,從來沒有聽過那個聲音,從來沒有做過那個夢。也許她只是007,一個沒有名字、沒有過去、沒有家的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不管那些記憶是真的還是假的,不管那個人存不存在,不管她能不能找到他。她要活下去。這是她唯一確定的事。
哨聲響了。人群開始跑。林晚跟著小月,跑在中間。腳踩在水泥地上,踩在那塊暗紅色的痕跡上。她沒有低頭,沒有看,只是跑。用鼻子吸氣,用嘴呼氣,步子不大不小,不緊不慢。她跑著,跑過那棵老槐樹,跑過那片痕跡,跑過那個男孩死去的地方。她沒有回頭。她知道,她不能回頭。回頭了,就跑不動了。她要一首跑,跑到出去的那一天。跑到幫小月殺了她叔叔的那一天。跑到找到那雙灰色眼睛的那一天。
跑完的時候,天亮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操場上,照在那棵老槐樹上,照在那片暗紅色的痕跡上。林晚站在操場上,大口喘氣。撥出的氣變成白霧,在陽光裡飄散,像煙。她看著那些白霧,想著那個人。他也在看太陽嗎?他也在想她嗎?他也在等她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活著。活著出去,活著找到他。她要把這個信念記住,記一輩子。
她轉過身,跟著小月走向食堂。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個布饅頭,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這是她的寶貝,是她的約定,是她活下去的理由。她會活著,活著找到那個人。她發誓。
食堂裡飄出稀飯和饅頭的味道。林晚坐在小月旁邊,端著碗,慢慢地吃。嚼二十下,嚥下去。嚼二十下,嚥下去。她吃得很慢,很認真,一粒米都沒剩。她要把每一粒米都吃下去,變成力氣,變成熱量,變成活下去的能量。她要把自己變得很強,強到沒有人能欺負她,強到沒有人能賣掉她,強到她能走出這扇鐵門,找到那個人。
窗外,老槐樹的枝丫上,嫩芽在風裡顫。那是新的葉子,舊的落了,新的長出來。一年又一年,它會長得很高,很大,枝丫伸向天空,像手指,像爪子,像在抓什麼。林晚看著那些嫩芽,想著自己。她也像這棵樹,舊的自己死了,新的自己長出來。她不知道新的自己是什麼樣,不知道她會變成什麼人,不知道她還能不能做回林晚。但她知道,她要活著。活著長高,活著長大,活著變強,活著走出去。這是她唯一的路。
小月坐在她旁邊,也在吃。她吃得很慢,嚼二十下,嚥下去。和林晚一樣。她們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像了——一樣的步伐,一樣的呼吸,一樣的把饅頭掰成小塊泡在稀飯裡。她們是彼此的影子,在這片灰色的水泥地上,兩個小小的、瘦瘦的影子,靠在一起,不分開。林晚看著小月,想起李教官的話——“你太弱了,保護不了她。”她現在還弱,但她會變強。強到能保護小月,強到能帶她逃出去,強到能幫她殺了那個賣了她的人。她會的。
“小月。”她輕聲說。
“嗯。”
“我們會一起逃出去的。”
小月轉過頭,看著她,笑了。那是她不知道第幾次笑了,但每一次都一樣——眼睛彎起來,像月牙。不是冷冰冰的笑,是暖的,像陽光,像媽媽。“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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