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營的第二年，一切都變了。不是慢慢變的，是一夜之間變的。像冬天到春天，你以為還要冷很久，忽然有一天風吹過來不扎臉了，地上的草冒出尖來了，你才知道季節己經翻過去了。林晚是在格鬥課上發現這種變化的。以前和她對打的是同批進來的學員，和她一樣瘦，一樣弱，一樣什麼都不懂。現在換了，教官把老學員調過來和她對打——那些來了兩年以上、己經不會哭不會笑不會說話的“工具”。他們打人不是為了贏，是為了完成任務。沒有情緒，沒有猶豫，沒有憐憫。拳頭落下來的時候，像機器在運作，一下，一下，又一下，精準、冷漠、不知疲倦。
林晚的第一個對手叫018，比她高兩個頭，胳膊比她大腿還粗。他站在她面前，像一堵牆，灰色的衣服繃在身上，能看到下面肌肉的形狀。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瞎了，是什麼都沒有。像兩口枯井，你往裡面扔石頭，聽不到水聲。
哨聲響了。林晚衝上去，一拳打在他臉上。他動都沒動，低頭看著她，像看一隻螞蟻。然後他伸出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提起來。她的腳離了地，懸在半空，腿亂蹬，手亂抓，指甲在他胳膊上劃出一道道白印。他捏著她的脖子，像捏一隻小雞，不鬆不緊，剛好讓她喘不上氣，又死不了。她的臉憋得發紫，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響。她聽到教官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像隔著一層水。
“夠了。”018鬆手。她摔在地上，趴在那裡，大口喘氣，肺像要炸開。她抬起頭，看著018。他己經轉身走了，走回隊伍裡，站在那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教官走過來，站在她面前。“起來。”她爬起來。教官看著她，在板子上記了一筆。“再來。”哨聲響了。018又走過來，站在她面前。還是那堵牆，還是那兩口枯井。林晚衝上去。這次她沒有打他的臉，她踢他的膝蓋。她記得小月教過她——踢膝蓋，膝蓋彎了人就站不穩了。她一腳踢在他膝蓋側面，用了全身的力氣。他的膝蓋彎了一下，但沒有倒。他低頭看著她，眼睛裡還是什麼都沒有。他伸出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提起來。和上次一樣，不鬆不緊，剛好讓她喘不上氣。她懸在半空，腿亂蹬，手亂抓。她聽到教官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夠了。”她摔在地上，趴在那裡，大口喘氣。
“再來。”
她爬起來，衝上去。這次她躲了。他伸手的時候，她蹲下來，從他胳膊下面鑽過去，繞到他背後，跳起來，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她的胳膊很細，圈不住他的粗脖子，但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勒著，勒著。他伸出手，抓住她的胳膊，輕輕一掰，她的胳膊就脫臼了。疼，很疼，像被火燒，像被刀砍。她沒有鬆手，用另一隻胳膊繼續勒。他掰她的另一隻胳膊，也脫臼了。她的兩條胳膊垂在身體兩側，像兩根繩子，晃來晃去。她用腿夾住他的腰，不讓自己掉下來。他抓住她的腿，把她從身上扯下來，摔在地上。她趴在那裡，兩條胳膊動不了，臉貼著水泥地，水泥地是涼的。
“夠了。”教官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帶她去醫務室。”
兩個人走過來，把她抬走了。她躺在擔架上，看著天空。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去。她想起媽媽說過的話——“雲是天空的翅膀，風是天空的呼吸。”她不知道媽媽為什麼說這些話，但她記得。她什麼都忘了，但這句話她記得。
醫務室裡，李教官在等她。李教官是訓練營唯一的醫生，也是格鬥課的教官。她什麼都會——打人、治人、教人。她的雙手很巧，能一拳打斷你的鼻樑，也能用鑷子把你的碎骨頭夾出來。她看了看林晚的胳膊，摸了摸，捏了捏。“脫臼了。忍著點。”她握住林晚的胳膊，一推一送，咔嗒一聲，接回去了。疼，很疼，但只是一瞬間。她接另一隻，也是咔嗒一聲。林晚躺在那張硬板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裂縫，彎彎曲曲的，像地圖。
“007。”李教官的聲音很平，和平時一樣。
“嗯。”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輸嗎？”
“他比我大。”
“不是。他比你大，但你比他快。你有機會贏的。你第一次打他臉的時候，他沒有防備，你應該打他的喉嚨。你踢他膝蓋的時候，他站不穩了，你應該踢他的襠。你勒他脖子的時候，他掰你胳膊，你應該用腿夾他的頭。你有三次機會，三次都錯過了。”
林晚沒有說話。她知道李教官說的是對的。她錯過了。她害怕。她怕打他的喉嚨會打死他，怕踢他的襠會踢殘他，怕用腿夾他的頭會夾死他。她怕。她來這裡一年了，見過殺人，見過死人，但她自己還沒有殺過人。她不敢。她怕殺了人以後，就再也做不回人了。
“007。”李教官的聲音低下來，“你知道在這裡，不敢殺人的人會怎麼樣嗎？”
林晚搖頭。
“會死。不是被人殺死，是被自己殺死。你不敢殺人，你就永遠是個弱者。弱者在這裡活不長。你要記住這句話。”
林晚看著她。李教官的眼睛很冷，和平時一樣。但在那冷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別的什麼。也許是她自己的影子，也許只是燈的反光。“記住了。”
李教官點了點頭，把藥箱關上。“明天繼續。”
第二天，林晚又站在了018面前。還是那堵牆，還是那兩口枯井。哨聲響了。她衝上去，一拳打在他臉上。他伸手掐她的脖子。她躲了，蹲下來，一腳踢在他襠上。他的臉白了，彎下腰，手捂著襠，膝蓋跪在地上。她跳起來，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這次她沒有猶豫。她勒得很緊，緊到他的臉發紫，緊到他的眼睛凸出來，緊到他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她沒有鬆手。她要把他的脖子勒斷，把他勒死。教官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夠了。”她鬆手。018趴在地上，大口喘氣，臉從紫變紅，從紅變白。他趴在那裡，像一條被踩扁的蟲。
教官在板子上記了一筆。“007，合格。”
林晚站在那裡，看著趴在地上的018。他的眼睛不再空了，裡面有恐懼，有痛苦，有不敢相信。她看著他，心裡沒有高興，沒有難過，什麼都沒有。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樹，像一根柱子，像一塊石頭。
小月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林晚的手。她的手很冷，很瘦，骨節突出，但很穩，沒有抖。林晚握著小月的手，也握得很穩。她沒有抖。
從那天起，教官開始注意林晚。不是那種看學員的注意，是另一種，像獵人看到了獵物，像收藏家看到了一件好東西。她的格鬥課被調到了加強班——和那些老學員一起練，每天多兩個小時，練到天黑，練到燈亮。她的射擊課也被調了，從稻草人換成了移動靶，從十米換成了五十米，從靜止換成了奔跑。她的教官說她是天生的殺手——手穩，眼準，心狠。她不知道什麼是“天生的殺手”。她只知道，她要變強。強到能保護小月，強到能活著出去，強到能找到那個人。
小月為她高興。訓練結束後，她會把自己的饅頭分一半給林晚，說“你多吃點，你消耗大”。她會把膏藥塗在林晚的傷口上，說“明天還要練，別留疤”。她會在熄燈後和林晚說話，說今天學了什麼，明天要練什麼，出去以後要幹什麼。她笑，她說話，她像以前一樣。但林晚能看出來，她在擔心。她的眼睛裡有東西在動，不是淚光，是別的什麼。也許是害怕，也許是焦慮，也許只是燈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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