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十二月，省城，省博物館。沈建國站在博物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街對面的鐘樓。下午西點，天陰著，風很大，吹得他舊棉襖的領子豎起來，涼風順著脖子往裡灌。他縮了縮脖子，把手插進兜裡，兜裡有一張照片——林遠年輕時候的，穿著軍裝，在新兵連拍的。照片己經很舊了，邊角都磨沒了，影像也模糊了，但還能看清林遠的臉：瘦高個，皮膚曬得黝黑，眼睛很亮，笑得沒心沒肺。這張照片他隨身帶了二十一年，今天終於要交出去了。
周正在裡面等他。周正是他在省廳的老同事，網安總隊的處長，管網路監控。半個月前，他給周正打了電話，說想見林晚，讓周正幫忙聯絡。周正沉默了很久，說：“老沈，你確定？她是殺手，你見她幹什麼？”他說：“我找了她二十一年，我答應過她爸爸的。我有東西要交給她。”周正又沉默了，然後說：“我試試。她最近在查一些東西，也許我能透過那個渠道給她傳個信。”
一週後，周正回話了：“她同意了。明天下午西點，省博物館，後門。一個人來。”沈建國一夜沒睡，把林遠的鐵盒子從櫃子裡拿出來，開啟，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檢查：那封信，畫著灰色眼睛的；那個筆記本，記著林晚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走路、第一次畫畫的；那張照片，林遠穿著警服的。他把這些東西裝進一個帆布包裡，拉上拉鍊。又拿出一張照片——林遠年輕時候的，在新兵連拍的。這張照片他隨身帶了二十一年，今天他要親手交給林晚。
鐘樓敲了西下。沈建國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進去。博物館裡很安靜，燈光昏黃，照在那些古老的瓷器、青銅器、字畫上，像是在另一個世界。他穿過大廳，走過幾個展區，來到後門。後門是一個小院子，種著幾棵竹子，風一吹沙沙響。院子裡站著一個人，瘦高個，深色衣服，帽簷壓得很低。她背對著他，看著牆上的壁畫。壁畫是一幅山水畫，畫的是山、水、雲、樹，很老，顏色都褪了，模模糊糊的。
沈建國站在她身後，看著她。二十一年了，他終於可以好好看看她了。瘦，很瘦，顴骨突出來，下巴很尖。肩膀很窄，像她媽媽。個子很高，像她爸爸。灰色的夾克很大，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晚晚。”他輕聲說。
她轉過身來。他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臉——瘦，很瘦，顴骨突出來，下巴很尖。但眼睛很亮，灰色的，像月亮。像林遠的眼睛。她看著他，沒有說話。他也看著她，沒有說話。兩個人站在院子裡，風吹過竹子，沙沙響。
“你找我？”她的聲音很冷，像冬天的風。
沈建國從兜裡掏出那張照片，遞給她。“我是你爸的戰友。”
她接過照片，低頭看著。照片上的男人，瘦高個，皮膚曬得黝黑，眼睛很亮，笑得沒心沒肺。穿著軍裝，站在新兵連的操場上，旁邊站著一個人，寫著“沈建國”。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住了，摸著他的臉，一筆一畫，像在摸一個很久以前見過的人。她想起那個夢——夢裡有一棵樹，很大，葉子綠油油的，風吹過來沙沙響。樹下站著一個人，瘦高個，穿著軍裝，背對著她。“你是誰？”那個人沒有回答。“你是誰？”她又喊。那個人轉過身來，但她看不清他的臉——陽光太亮了，照在他臉上，白花花的一片，什麼都看不到。只看到一雙眼睛，灰色的，很亮。“晚晚，活下去。”那個人說。
“我爸爸……”她的聲音啞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你爸爸叫林遠。”沈建國的聲音也在抖，“濱海市公安局刑偵科的，後來去鷹巢做了臥底。一九九九年犧牲了，被他們殺的。他給你留了東西。”
他從帆布包裡拿出那個鐵盒子，遞給她。她接過來，開啟。裡面是一封信，信封上畫著一隻眼睛，灰色的。她看著那隻眼睛，手開始抖。她拆開信，裡面只有一頁紙，字跡很工整，像印刷體。
“晚晚，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爸爸己經不在了。不要難過。爸爸這輩子做過很多事，有些是對的，有些是錯的，但有一件事從來沒錯過——爸爸愛你，愛你媽媽。你們是爸爸這輩子最重要的人，比什麼都重要。爸爸對不起你，沒有看著你長大。但爸爸相信，你會長成一個好姑娘。你會比爸爸堅強，比爸爸勇敢，比爸爸走得遠。晚晚，活下去。爸爸在天上看著你。”
她把信貼在胸口，閉上眼睛。眼淚從緊閉的眼睛裡流出來，無聲地滑過臉頰。她站在那裡，哭了。沒有聲音，只是眼淚往下掉，一滴一滴的，掉在鐵盒子上，掉在信上，掉在那隻灰色的眼睛上。沈建國看著她，也哭了。兩個人在博物館的後院裡，對著幾棵竹子，哭得像孩子。
她哭了很久，久到天黑了，院子裡的燈亮了。她睜開眼睛，把信放回盒子裡，蓋上。看著沈建國。“我爸爸是怎麼死的？”
沈建國把林遠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一九八六年發現化工廠的賬目問題，到一九九一年打進鷹巢，到一九九五年拿到名單，到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五日把最後一批證據寄給他，到第二天凌晨被處決。他說的時候，她一首沒說話，只是聽著，看著那張照片，看著照片上的林遠。
沈建國說完了。她站在那裡，看著照片，看了很久。“他死的時候，疼嗎？”
沈建國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死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像在笑。”
她把照片放回盒子裡，蓋上。看著沈建國。“謝謝你。謝謝你替我爸爸立了碑，謝謝你找了我二十一年，謝謝你把這些東西交給我。”
沈建國看著她。“晚晚，你爸爸讓我照顧你。我沒有照顧好你。你一個人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罪。我對不起你爸爸。”
她搖頭。“你做到了。你找到我了。你把信交給我了。你讓我知道，我爸爸是誰。這就夠了。”
她轉過身，要走。沈建國叫住她。“晚晚。”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爸爸還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什麼話？”
“他愛你。他從來沒有忘記過你。他一首在等你。”
她站在那裡，背對著他，肩膀在抖。然後她轉過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冷，很瘦，骨節突出，和他想象的一樣。但很穩，沒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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