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沒有滅過。林晚不知道那是白天還是黑夜，燈一首亮著，白花花的，刺得眼睛疼。她躺在稻草上，把半個饅頭攥在手心裡，攥得太緊了，指甲都掐進饅頭裡，留下幾個深深的印子。她沒有睡著，也不敢睡著。閉上眼睛就是那個夢——那棵樹，那個人，那雙灰色的眼睛。睜開眼睛就是這間屋子——鐵門，水泥牆，頭頂那盞不會滅的燈。她翻了個身，臉朝著牆。牆上有裂縫，彎彎曲曲的，像地圖，像河，像樹枝。她盯著那些裂縫，想象著那是家鄉的路，一條一條的，通向哪裡呢？通向家門口那棵梧桐樹嗎？通向城東小學門口那個賣包子的老爺爺嗎？通向媽媽站在校門口等她放學的那個位置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裂縫不會說話，不會動，不會告訴她怎麼回家。
鐵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雜亂的，有的重有的輕，踩在水磨石地上，啪嗒啪嗒的，像下雨。有人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麼。有人在笑，那種笑不像笑，像什麼動物在叫。鐵門撞了一下，哐噹一聲，她縮了縮肩膀。又撞了一下，更響了。有人在喊：“開門！開門！”然後是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鐵門拉開的聲音，有人被推進來的聲音。那個人摔在地上，悶哼了一聲。鐵門又關上了。
林晚縮在角落裡，不敢動。她聽到那個人的呼吸聲，很重，像在喘，像在忍著什麼。她慢慢地轉過頭，看到了一個人——是個女孩，比她大，比她高，縮在門後面的地上，抱著膝蓋，渾身在抖。她的衣服上全是灰，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泥，看不清長什麼樣。她縮在那裡，像一隻受傷的動物。
林晚看著她，她也看著林晚。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在昏暗的燈光下對視。那個女孩的眼睛很亮，不是灰色的，是黑色的，很深，像一口井。她的嘴唇在抖，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你……你沒事吧？”林晚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那個女孩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看了一會兒，把頭埋進膝蓋裡，肩膀開始抖。她在哭。沒有聲音，只是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被什麼東西壓著，喘不上氣。林晚看著她，手心裡攥著那半個饅頭，攥得更緊了。她想過去，但她不敢。她不知道這個女孩是誰，不知道她為什麼被推進來，不知道她會不會打她。她只是縮在角落裡，看著她哭。
過了很久，那個女孩不抖了。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和泥，一道一道的，像花紋。她看著林晚，開口了：“你新來的？”
林晚點頭。
“幾歲？”
“七歲。”
那個女孩沉默了一下。“七歲。太小了。”她靠在牆上，仰著頭，看著那盞燈。“我九歲。來了一年了。”
林晚看著她。“你叫什麼？”
“小月。”那個女孩說，“你呢？”
“007。”
小月轉過頭，看著她。“007是編號。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林晚想了很久。她叫什麼？媽媽叫她“晚晚”，爸爸也叫她“晚晚”。但“晚晚”是名字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個阿姨說，她叫007。忘掉以前的名字，忘掉以前的家，忘掉以前的爸爸媽媽。“我沒有名字。”她說，“我就是007。”
小月看著她，眼神很奇怪——不是好奇，不是同情，是別的什麼。也許是理解，也許只是疲憊。“你會想起來的。”她說，“有時候，忘了的事，會在夢裡想起來。”她停了一下，“你哭過了？”
林晚摸了摸臉。乾的。“沒有。”
“你眼睛紅了。”小月說，“哭也沒用。這裡沒人會同情你。教官不會，其他學員不會，誰都不會。你哭，只會讓他們覺得你軟弱。軟弱的人，在這裡活不長。”
林晚看著她。“你哭過嗎？”
小月沉默了一會兒。“哭過。剛來的時候，每天都哭。哭了一個月。後來不哭了。因為哭沒用。哭完了，還是要跑步，還是要訓練，還是要捱打。哭不跑完十公里，哭不贏格鬥，哭不了一頓飯。所以不哭了。”
她從地上爬起來，走到林晚旁邊，坐下來。靠得很近，肩膀挨著肩膀。她的手很冷，碰到林晚的手，涼涼的。“你手裡是什麼？”
林晚張開手，那半個饅頭，被她攥得變了形，上面全是手指印。
小月看著那個饅頭，嚥了咽口水。“你藏的？”
林晚點頭。
“聰明。”小月說，“以後都要藏。飯不夠吃，餓的時候可以墊一口。教官不會管你吃不飽，他們只管你跑不跑得完。跑不完，沒飯吃。跑完了，也只有那麼一點。所以要藏。藏得住，才能活。”
她從自己兜裡掏出一樣東西，塞到林晚手裡。是一塊布，洗得發白了，疊得整整齊齊。“給你。擦擦膝蓋。你的膝蓋破了，會發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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