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們約好。”小月說，“等我們長大了，等我們變強了，我們一起逃出去。去外面，去一個沒有鐵門、沒有教官、沒有燈的地方。那裡有太陽，有月亮，有星星。有樹，有花，有草。有家。”
林晚看著她。“家？”
“對，家。”小月的聲音低下來，“我叔叔把我賣進來的。我爸媽死了，叔叔把我賣給人販子，人販子把我賣到這裡。我恨他。我要活著出去，殺了他。然後找一個地方，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你呢？你出去以後要幹什麼？”
林晚想了很久。她出去以後要幹什麼？她要找媽媽，要找爸爸，要回那個有梧桐樹的家。但媽媽說，爸爸出差了，去了很遠的地方。小月說，這裡會死人。爸爸會不會也死了？她不敢想。她不敢想爸爸會死。爸爸那麼高，那麼厲害，他是警察，他抓壞人，他不會死的。“我要找一個人。”她說。
“誰？”
“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了。只記得一雙眼睛，灰色的，很亮。”
小月看著她。“那是你爸爸吧？”
爸爸。林晚不知道。她只記得那雙眼睛，灰色的，很亮。那個人在夢裡叫她“晚晚”，說“活下去”。是爸爸嗎？她不知道。她只記得爸爸的眼睛是灰色的，很亮。和夢裡那個人一樣。“也許吧。”
小月沒有再問。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六點，跑步。跑不完，沒飯吃。你跑得動嗎？”
林晚搖頭。“跑不動。我今天跑了，跑得很慢，摔了好幾次。”
“明天我教你。”小月說，“跑步的時候，不要用嘴呼吸，要用鼻子。步子不要太大，太大容易累。手不要攥拳頭，要半握著，像握著一個雞蛋。這樣跑，省力。能跑完。”
林晚聽著，記在心裡。她要把這些話記住，像記住爸爸的話一樣。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燈還亮著。林晚躺在稻草上，小月躺在旁邊，肩膀挨著肩膀。她能感覺到小月的體溫，很暖，和她冰冷的手不一樣。她閉上眼睛。這一次，她沒有做夢。她睡得很沉，沉到連鐵門外的哭聲都聽不到了。她手裡還攥著那半個饅頭，己經碎了，渣子漏了一地。但她還攥著，攥著那些渣子，像攥著什麼重要的東西。
天亮了。燈還亮著，但鐵門外有了光，從門縫裡透進來，細細的一線，在地上畫出一道白痕。哨聲響了，尖銳得像刀子，刺破清晨的空氣。林晚睜開眼睛。小月己經坐起來了，在穿鞋，動作很快，很利落。
“起來。”小月說，“穿鞋，跟我走。別說話，別問，別回頭。跟著我就行。”
林晚坐起來，找鞋。鞋在床底下，大了一號，昨天跑的時候差點掉了。她穿上，繫好鞋帶，繫了兩道，系得很緊。小月在門口等她，拉著她的手，走出小屋。走廊裡很多人，都是女孩，大的十幾歲，小的比她大一點。都穿著灰色的衣服，有的在係扣子，有的在扎頭髮，有的在揉眼睛。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雜亂的，啪嗒啪嗒的，在走廊裡迴盪。
小月拉著她，跟著人群走。走出樓房，來到操場上。天剛亮，霧很大，看不清遠處。操場上己經站了很多人，男孩女孩都有，站成幾排，面前站著一個教官，光頭，臉上有道疤。就是昨天那個，給她送稀飯的那個。林晚縮了縮肩膀，往小月身後躲了躲。
“站首了。”小月小聲說，“別躲。躲了會被盯上。被盯上就完了。”
林晚站首了。腿在抖，但她站首了。教官掃了一眼隊伍，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像刀，像冰。掃到林晚的時候，停了一下。她屏住呼吸，不敢動。教官的目光移開了。
“今天十公里。跑不完，沒飯吃。”教官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刺耳得像鐵皮摩擦，“開始！”
人群開始跑。林晚跟著小月，跑在中間。小月跑得不快，但很穩，步子不大不小，呼吸很勻，用鼻子吸，用嘴呼。林晚學著她，用鼻子吸氣，用嘴呼氣。一開始不習慣，跑了兩圈就順了。腿不酸了，氣也不喘了。她跟著小月，一圈一圈地跑，不緊不慢，不掉隊，也不超前。
跑到第十圈的時候，有人摔倒了。一個小女孩，比林晚還小，趴在地上，膝蓋破了，血從腿上流下來。她趴在那裡，不敢動，看著前面越跑越遠的隊伍。教官走過去，踢了她一腳。“起來！”小女孩爬起來，跑了兩步，又摔倒了。教官又踢了一腳，這次用了力，小女孩的身體翻了個個兒，臉上全是血。她趴在地上，不動了。教官看了看，搖了搖頭，對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兩個人走過來，把小女孩抬走了。林晚看著她被抬走，看著她臉上那些血，看著她睜著的眼睛。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空，看著霧，看著那些看不見的雲。
“別看了。”小月的聲音很輕，“看了也沒用。跑你的。”
林晚轉過頭，跟著小月繼續跑。她的腿不抖了，手也不抖了。她只是跑，一圈一圈地跑，用鼻子吸氣，用嘴呼氣，步子不大不小，不緊不慢。她記住了小月的話——別說話，別問，別回頭。跟著跑就行。
跑完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霧散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操場上，照在那棵老槐樹上。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陽光裡泛著白光。林晚站在操場上，大口喘氣。她跑完了。她沒有摔，沒有掉隊，沒有哭。她跑完了。
小月站在她旁邊，也在喘。“不錯。明天繼續。”
林晚點頭。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棵老槐樹。樹很大，很老，枝丫伸向天空，像手指，像爪子，像在抓什麼。她不知道這棵樹叫什麼，不知道它在這裡站了多少年，不知道它見過多少人。但她覺得，它在看她。不是教官那種看，是另一種看，像在看一個很久以前見過的人。
風吹過來，樹枝沙沙響。她想起那個夢——那棵樹，那個人，那雙灰色的眼睛。“活下去。”那個人說。她會活下去的。她答應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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