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沒有回答。她把鐵盒蓋上,塞回兜裡。“以後你捱打了,來找我。我給你塗藥。別讓人看見。讓人看見了,藥會被沒收,我會被罰。”
林晚點頭。“小月,你為什麼對我好?”
小月看著她,看了很久。“因為你像我。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是這樣,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沒有人幫我。我不想你也這樣。”
哨聲響了。“集合!”
林晚爬起來,站回隊伍裡。背上的膏藥涼涼的,把那條蛇凍住了,不動了,不疼了。她站在那裡,看著前面那個人後腦勺上的疤。太陽快落山了,光線變成金色,照在那道疤上,不再白了,變成金黃色的,像一條金蟲子在爬。她盯著它,一動不動。
下午的訓練是體能——俯臥撐、仰臥起坐、深蹲。每樣一百個,做不完不許吃飯。林晚做俯臥撐的時候,手臂撐不住,趴在地上,臉貼著水泥地。教官走過來,鞭子抽在腿上,啪的一聲,很響。她爬起來,繼續做。趴下,爬起來,趴下,爬起來。做了幾個,不記得了。腿上的鞭痕和背上的不一樣,不是一條,是很多條,交叉的,像網。她咬著牙,把疼關起來,做一個數一個。一,二,三……數到五十的時候,數不下去了。嘴在動,但聲音出不來。她趴在地上,臉貼著水泥地,水泥地是涼的,太陽落山了,溫度也落了。
“起來!”教官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她爬起來,繼續做。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做到一百的時候,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完的。手臂不是自己的了,像兩根繩子,掛在肩膀上,晃來晃去。她跪在地上,大口喘氣,肺像要炸開。小月站在她旁邊,也在喘。“做完了。去吃飯。”
食堂裡還是那些東西——稀飯,饅頭,鹹菜。林晚坐在小月旁邊,手在抖,筷子拿不住,掉在桌上。小月把筷子撿起來,塞回她手裡。“拿穩了。”林晚握緊筷子,手還在抖。她夾了一塊鹹菜,塞進嘴裡,鹹,苦,像藥。她嚼了很久,嚥下去。再夾一塊,再嚼,再咽。一碗稀飯,半個饅頭,一撮鹹菜,她吃了一個小時。不是細嚼慢嚥,是手抖得夾不住,筷子掉了好幾次。
吃完的時候,天黑了。操場上亮著燈,白花花的,照在老槐樹上,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像網。林晚站在食堂門口,看著那棵樹。風吹過來,樹枝沙沙響。她想起那個夢——那雙灰色的眼睛。“活下去。”那個人說。她活下來了。今天活下來了。明天還不知道。但今天活下來了。
回到宿舍,小月把門關上。宿舍裡還有其他女孩,有的在洗腳,有的在梳頭,有的在疊衣服。沒有人說話。在這裡,說話會捱打。林晚坐在床上,把鞋脫了。腳腫了,鞋脫不下來。她拽了拽,疼,腳像被什麼東西咬住了。小月蹲下來,幫她把鞋帶解開,鞋帶繫了兩道,系得很緊,解了很久。她把鞋脫下來,襪子粘在腳上,撕下來的時候帶下一層皮,血滲出來。林晚看著那些血,不疼。她把疼關起來了,盒子還在。
小月從兜裡掏出那個鐵盒,開啟,把膏藥塗在她腳上。“明天還會跑。跑之前塗上,不疼。”
“小月。”林晚說。
“嗯?”
“謝謝你。”
小月沒有回答,把鐵盒蓋上,塞回兜裡。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臉朝著牆。“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林晚躺在稻草上,看著上鋪的床板。床板是木頭的,有裂縫,像乾涸的河。她看著那些裂縫,想起背上的鞭痕,腿上的鞭痕,腳上的血。那些疼被她關在盒子裡,盒子還在,沒有裂。但盒子越來越滿了,她怕有一天盒子裝不下了,會炸開。她閉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快,砰砰砰的,像要撞破胸膛。她想起爸爸的話——“活下去。”她會活下去的。不管多疼,不管多累,不管多難,她會活下去。
燈沒有滅。燈一首亮著,白花花的,刺得眼睛疼。她閉上眼睛,黑暗來了。黑暗裡,她看到了那雙眼睛,灰色的,很亮。那個人在看她,在等她,在叫她。“晚晚。”她不知道那個人在哪裡,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但她知道,他在等她。她會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找到他。
走廊裡有人在哭,很低,像貓叫。林晚聽著那哭聲,想起今天被抬走的那個男孩,想起他垂下來的手臂,一晃一晃的,像兩根麵條。他死了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活下來了。明天還要活。每一天都要活。她把被子蒙在頭上,被子很薄,不暖和,但她把自己裹得緊緊的,像小時候被人抱著。誰抱過她?不記得了。只記得那懷抱很暖,有股肥皂的味道。
她睡著了。這一次,她沒有做夢。她睡得很沉,沉到連哭聲都聽不到了。
天亮的時候,哨聲響了。林晚睜開眼睛,坐起來。腿疼,背疼,腳疼,渾身都疼。她把疼從盒子裡放出來,數了數,都在。她把盒子關上,鎖好,穿上鞋。鞋還是那雙,大了一號,昨天跑的時候差點掉了。她把鞋帶繫了三道,系得很緊。小月在門口等她。“走。”她們走出宿舍,走進晨光裡。天剛亮,霧很大,看不清遠處。操場上己經站了很多人,等著今天的十公里。林晚站在隊伍裡,看著那棵老槐樹。樹很大,很老,枝丫伸向天空,像手指,像爪子,像在抓什麼。風吹過來,樹枝沙沙響。她想起那個夢——那雙灰色的眼睛。“活下去。”她會活下去的。今天也要活下去。
哨聲響了。人群開始跑。林晚跟著小月,跑在中間。腿疼,背疼,渾身都疼。但她跑著,用鼻子吸氣,用嘴呼氣,步子不大不小,不緊不慢。她學會了。在這裡,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學會。學會跑,學會站,學會捱打,學會把疼關起來。學會活下去。
跑完的時候,天亮了。霧散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操場上,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那裡,大口喘氣。跑完了。今天也跑完了。她活下來了。
小月站在她旁邊,也在喘。“你學得很快。”
林晚看著她。“小月,會習慣嗎?”
小月沉默了一會兒。“會的。以後就習慣了。什麼都會習慣的。跑步會習慣,捱打會習慣,疼也會習慣。習慣了就不疼了。”
林晚不知道“習慣”是什麼意思。她只知道,今天跑完了,今天活下來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她站在陽光裡,看著那棵老槐樹。風吹過來,樹枝沙沙響。她想起爸爸的話,想起那雙灰色的眼睛,想起那個夢。她會活下去的。不管多疼,不管多累,不管多難。她會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