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看著她。“你也會找到你叔叔的。”
小月沒有回答。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燈還亮著,但她睡了。她睡得很沉,呼吸很勻,像什麼都不怕。林晚看著她,看著她的臉——瘦,很瘦,顴骨突出來,下巴很尖。但睡著的時候,她不像九歲,像更小,像五歲,像六歲,像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她把被子蓋在小月身上,被子很薄,不暖和,但她只有這個。她自己靠著牆,把膝蓋抱在胸前,縮成一團。胃不叫了,不擰了,不咬了。它睡了。她也睡了。
半夜,她被一陣聲音吵醒。有人在哭,很低,像貓叫。她睜開眼睛,燈還亮著。小月不在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旁邊。她坐起來,看著空蕩蕩的床鋪。小月去哪兒了?她下了床,鞋沒穿,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涼,但不怕。她走到門口,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她趴在門縫裡往外看。走廊裡很暗,燈沒開,只有盡頭有一盞燈,亮著,白花花的。小月站在那盞燈下面,和一個人說話。那個人很高,穿著灰色衣服,短頭髮,看不清臉。她們說了一會兒,那個人走了。小月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往宿舍走。林晚趕緊跑回床上,躺好,閉上眼睛。門開了,小月走進來,腳步很輕。她躺在床上,蓋上被子,沒有動。
林晚睜開眼睛,看著她。“小月。”小月沒有回答。“小月,你去哪兒了?”還是沒有回答。林晚沒有再問。她躺在那裡,看著上鋪的床板。床板是木頭的,有裂縫,像乾涸的河。她看著那些裂縫,想著小月。她去了哪裡?見了誰?說了什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小月有秘密。在這裡,每個人都有秘密。不說,不問,不想。這是規矩。
第二天,林晚發了燒。不是高燒,是低燒,渾身發燙,頭昏沉沉的,像塞了棉花。她躺在床上,起不來。小月摸了摸她的額頭。“你吃了發黴的饅頭。我說了會生病。”她從兜裡掏出那個鐵盒,開啟,裡面是黑色的膏藥。她挖了一塊,放在杯子裡,兌了水,攪了攪。“喝了。”林晚接過來,喝了一口。苦,很苦,比藥還苦。她皺著眉頭,嚥下去。“都喝了。”她把杯子裡的藥喝完了,苦得她想吐,但她忍住了。
小月把被子給她蓋好。“今天別去訓練了。躺著。我去跟教官說。”
“會捱打嗎?”
“不會。你病了,他們知道的。病了的人不能訓練,會死的。死了就沒人幹活了。他們不讓你死。你死了,他們就少了一個人。他們不讓你死,也不讓你好過。就這樣拖著,半死不活的,最能幹活。”
林晚看著她。“小月,你怎麼知道這些?”
小月沒有回答。她穿上鞋,走出宿舍。門關上了。林晚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水泥的,有裂縫,彎彎曲曲的,像地圖。她看著那些裂縫,想著小月的話——“半死不活的,最能幹活。”她不想半死不活。她要活著,好好地活著。活著出去,找到那個人。她閉上眼睛。夢裡,那棵樹又出現了,很大,葉子綠油油的,風吹過來沙沙響。樹下站著一個人,瘦高個,穿著軍裝,背對著她。“你是誰?”那個人沒有回答。“你是誰?”她又喊。那個人轉過身來。但她看不清他的臉——陽光太亮了,照在他臉上,白花花的一片,什麼都看不到。只看到一雙眼睛,灰色的,很亮。“晚晚。”那個人說,“活下去。”
她醒了。臉上全是淚。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叫她“晚晚”,不知道他為什麼說“活下去”。但她知道,她在找他。她會活下去,活著找到他。
中午的時候,小月回來了。手裡端著一碗稀飯,半個饅頭。“吃。”她把碗放在床邊,把饅頭掰成小塊,泡在稀飯裡。“慢點吃。吃了才有力氣。”林晚坐起來,端著碗,慢慢地吃。嚼二十下,嚥下去。嚼二十下,嚥下去。一碗稀飯,半個饅頭,她吃了很久。吃完的時候,出了一身汗,但頭不暈了,身上也不燙了。
“好點了嗎?”小月問。
“好點了。”
“明天能訓練嗎?”
“能。”
小月點頭。“那就好。明天有格鬥課。李教官的課。她的課不能逃。逃了會被罰得很慘。”
“李教官是誰?”
“女的,短頭髮,三十多歲。她人好。但她不能對人好。在這裡,對人好會出事。所以你別指望她幫你。她不打你就不錯了。”
林晚點頭。“我知道了。”
晚上,小月又出去了。這次林晚沒有跟,也沒有問。她躺在床上,把被子蒙在頭上。她不想知道小月的秘密。不想知道她去了哪裡,見了誰,說了什麼。她只知道,小月對她好。在這裡,有人對她好,就夠了。
天亮的時候,小月回來了。她坐在床上,脫了鞋,沒有睡。林晚看著她,沒有說話。小月轉過頭,看著她。“你醒了?”
“嗯。”
“今天格鬥課。李教官的課。你跟著我,我做什麼你做什麼。別多問,別多看,別多嘴。”
林晚點頭。她們穿上鞋,走出宿舍。走廊裡很多人,都往操場走。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雜亂的,啪嗒啪嗒的,在走廊裡迴盪。林晚跟在小月後面,看著她瘦瘦的背影,看著她的馬尾辮一晃一晃的。她想起媽媽,媽媽也扎馬尾辮。媽媽的笑,媽媽的手,媽媽的飯。她把那些畫面關在盒子裡,和疼放在一起。盒子越來越滿了。她怕有一天盒子會炸開,疼會跑出來,記憶也會跑出來,把她吞掉。她不知道,那些記憶是她唯一的寶貝。她要把它們藏好,藏一輩子。
操場上,一個女教官站在隊伍前面。短頭髮,三十多歲,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很亮。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拉鍊拉到脖子,腳上是一雙黑色的軍靴,擦得很亮。她站在那裡,看著這群孩子,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像在數,像在挑,像在找什麼。掃到林晚的時候,停了一下。林晚屏住呼吸,不敢動。教官的目光移開了。
“今天練格鬥。”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很平,像在唸一本書,“兩個人一組,對打。打到一方站不起來為止。”她頓了頓,看著隊伍,“沒有規則。沒有護具。不許咬人,不許摳眼睛。別的隨便。”
林晚的手開始抖。小月握著她的手。“別怕。跟著我。”她們被分到了一組,對手是兩個比她們高一個頭的女孩。小月擋在林晚前面,低聲說:“你躲在我後面。別出手。我來。”哨聲響了。小月衝上去,一拳打在對方臉上。那個女孩踉蹌了一下,沒倒。小月又踢了一腳,踢在對方膝蓋上。那個女孩跪下來,小月按住她的頭,往地上砸。一下,兩下,三下。那個女孩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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