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獵殺:從殺手到梟王》第105章 第一個冬天(1)

作者:拾柒的幸福·2小時前

訓練營的冬天來得比外面早。十一月剛過,風就變了味道——不再是秋天那種乾爽的涼,而是從山裡吹下來的、帶著冰碴子的冷。那種冷不是一點點滲進來的,是一夜之間突然砸下來的,像有人把整座山凍成了冰塊,然後塞進每個人的衣服裡。宿舍沒有暖氣,窗戶是單層的,玻璃上結著霜花,厚厚的一層,擦不掉。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嗚嗚地叫,像有什麼東西在外面哭。林晚縮在被子裡,被子很薄,是夏天發的那種,裡面塞的不是棉花,是不知道什麼植物的纖維,硬邦邦的,不保暖。她把被子裹得緊緊的,從脖子到腳,把自己捲成一個春捲。但沒用。冷從西面八方湧進來,從被子的縫隙裡,從床板的裂縫裡,從牆上的裂縫裡,從每一個她能想到的地方。

她睡不著。不是因為冷——她己經習慣了冷。跑步的時候冷,站佇列的時候冷,吃飯的時候冷,連上廁所的時候都冷。冷是訓練營的一部分,和飢餓、疼痛、恐懼一樣,是每天都要吃下去的東西。她睡不著,是因為風。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嗚嗚地叫,像一個人在哭。她聽著那風聲,想起媽媽說過的話——“風是天空的呼吸。”她不知道天空有沒有呼吸,不知道風是不是天空在嘆氣。她只知道,她好想家。好想那個有暖氣、有厚被子、有媽媽的家。

“睡不著?”小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林晚轉過頭。小月也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黑亮的,在昏暗的燈光下反著光。

“冷。”林晚說。

小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從被子裡鑽出來,抱著自己的被子,走到林晚床邊。“擠擠。兩個人暖和。”她把被子蓋在林晚的被子上,鑽進被窩。兩個人擠在一張窄窄的床上,肩膀挨著肩膀,腿挨著腿。小月的身體很瘦,骨頭頂著林晚的肋骨,生疼。但她很暖,像一個小火爐。林晚靠著她,把臉埋在她的肩膀裡。她的肩膀上有股肥皂味,很淡,像媽媽用的那種。

“還冷嗎?”小月問。

“不冷了。”

“睡吧。”

林晚閉上眼睛。風還在叫,但她不怕了。小月在她旁邊,暖烘烘的,像一堵牆,把冷和風都擋住了。

第二天晚上,更多的人開始擠在一起睡。不是兩兩,是三五成群,把被子拼在一起,七八個人擠在一張大通鋪上。沒有人規定,也沒有人組織,是冷把她們趕到一起的。林晚的鋪位靠牆,小月挨著她,旁邊是燕子,一個比林晚大兩歲的女孩,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再旁邊是阿芸,一個沉默寡言的女孩,從來不笑,也從來不哭。對面是大梅,個子最高的,比小月還高一個頭,說話嗓門大,像男孩子。

她們把所有的被子疊在一起,鋪一層,蓋一層。被子不夠大,蓋不住所有人,總有人的腳露在外面。大梅就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蓋在最外面那人的腳上。“你不冷嗎?”有人問。“不冷。我脂肪厚。”大梅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了。沒有人笑。大家都知道,她不是脂肪厚,是她不怕冷。或者說,她怕冷,但她更怕別人冷。

熄燈後,宿舍裡不安靜。不是教官查房的那種不安靜,是另一種——低低的說話聲,偶爾的笑聲,翻身的窸窣聲。燈還亮著——這裡的燈從來不滅,白天黑夜都亮著,白花花的,刺眼睛。但她們習慣了。習慣了在燈光下睡覺,習慣了在燈光下說話,習慣了在燈光下做一切本該在黑暗中做的事。

“你們老家在哪兒?”大梅的聲音從被窩裡傳出來,悶悶的。

沒有人回答。老家。這個詞在這裡很陌生。教官說,她們沒有老家,沒有名字,沒有過去。她們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從泥巴里長出來的,從天上掉下來的。她們不屬於任何地方。

“我先說。”大梅翻了個身,“我老家在東北。黑龍江。冬天冷的時候,零下西十度。潑出去的水,沒落地就凍成冰了。我小時候在冰上走,掉進窟窿裡,差點淹死。我媽把我撈上來的,用棉襖裹著我,抱了一夜,才把我暖過來。”

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後來我媽死了。我爸把我賣了。賣了一千塊錢。他說,丫頭片子,不值錢。”

宿舍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林晚聽著大梅的聲音,想著她的媽媽——零下西十度,棉襖,抱了一夜。她也有媽媽。媽媽也抱過她,抱了一夜,暖她。但她不記得了。只記得那懷抱很暖,有股肥皂的味道。

“我老家在河南。”阿芸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到,“我爸媽還活著。但他們不要我了。說我賠錢貨,養大了也是別人家的。把我送人了。那個人又把我賣了。”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但林晚看到,她的手在被窩裡攥著拳頭,攥得骨節發白。她沒有哭。在這裡,沒有人哭。哭是軟弱,軟弱會死。

“我是被拐來的。”燕子的聲音在發抖,“我放學回家的路上,有人捂住我的嘴,把我塞進一輛麵包車。我喊,沒有人聽到。我哭,他們打我。後來就到了這裡。我爸媽不知道我在哪兒。他們一定在找我。”

林晚聽著燕子的話,想起了自己。她也是被拐來的嗎?那個阿姨說,媽媽讓她來接的。她信了。她不應該信的。爸爸說過,不要信陌生人。但她信了。因為她想見媽媽。她好想見媽媽。她不知道媽媽是不是在找她,不知道媽媽是不是還在等她,不知道媽媽是不是以為她死了。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個饅頭——不是吃的那個,是畫的。小月給她畫的,用石頭在布上畫的,歪歪扭扭的,像一個饅頭。她把它藏在夾層裡,貼著心口。這是她的。沒有人能拿走。

“007,你呢?”大梅問,“你老家在哪兒?”

林晚想了很久。她老家在哪兒?她記得一條街,很窄,兩邊的房子很舊。她記得一棵樹,很大,葉子綠油油的,風吹過來沙沙響。她記得一個學校,門口有個賣包子的老爺爺,包子很好吃,肉餡的,一口咬下去,油會流出來。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不知道那條街叫什麼,不知道那棵樹叫什麼,不知道那個學校叫什麼。她只知道,那是她的家。她回不去的家。

“我不記得了。”她說。

宿舍裡沉默了一會兒。沒有人追問。在這裡,不記得是常事。有人是真的不記得,有人是假裝不記得,有人是不敢記得。不管哪種,都不問。

“我記得一個人。”林晚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很高的一個人,瘦瘦的,眼睛是灰色的,很亮。他在夢裡叫我‘晚晚’,說‘活下去’。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我覺得,他很重要。”

“那是你爸爸。”大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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