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和小月成為朋友，是在訓練營的第三個月。說是朋友，其實和外面的朋友不一樣。外面的朋友是一起玩、一起笑、一起分享秘密。這裡的“朋友”是另一種東西——是在你跑不動的時候拉你一把，是在你捱打的時候替你擋一下，是在你餓得睡不著的時候，從枕頭底下摸出半個饅頭塞進你手裡。不是分享快樂，是分擔痛苦。
小月教林晚的第一件事，是怎麼躲鞭子。教官的鞭子是皮製的，很長，末梢分成幾股，每股上都打著結。抽在身上不是一條紅印，是一片，像被火燒過。小月說，鞭子落下來的時候不要躲，越躲越疼。要迎著上，讓鞭子抽在背上，不要抽在腿上、胳膊上、臉上。背上的肉厚，扛得住。腿上有大血管，抽破了會一首流血。臉上有眼睛，抽瞎了就完了。所以，看到鞭子揮起來，要轉身，把背對著它。林晚學了很久才學會——不是學會轉身，是學會不躲。她的本能是躲，是縮，是跑。但在這裡，本能是錯的。越躲越疼，越縮越慘，越跑死得越快。
小月教她的第二件事，是偷吃東西。食堂的飯永遠不夠吃。每人一碗稀飯、半個饅頭、一撮鹹菜。稀飯能照見人影，饅頭是黑的，鹹菜鹹得發苦。這點東西，跑完十公里就消化光了。下午訓練的時候，胃裡空蕩蕩的，擰來擰去，像有一隻手在裡面攪。所以必須偷。不是偷別人的，是偷食堂的。食堂後面有一個儲物間，門鎖是壞的，用一根鐵絲就能捅開。裡面堆著成袋的饅頭、成缸的鹹菜、成袋的米。小月帶林晚去過一次，只一次。她教她怎麼用鐵絲捅鎖，怎麼在黑暗中摸到饅頭，怎麼把饅頭塞進衣服裡，怎麼走出去不發出聲音。饅頭塞進衣服裡，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藏了東西。小月教她，不要塞在肚子前面，要塞在後腰，用衣服蓋住。走路的時候不要夾著胳膊，要自然下垂，像什麼都沒發生。教官看人先看眼睛，眼睛不躲，就不會被搜。
林晚第一次偷饅頭的時候，手在抖，心在跳，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捅開鎖，摸到饅頭，塞進後腰，走出儲物間。走廊裡很暗，燈沒開，只有盡頭有一盞燈，亮著，白花花的。她走在黑暗裡，腳步很輕，像貓。她走過那盞燈的時候，沒有抬頭。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鞋大了一號，鞋帶繫了三道。她走過那盞燈，走進黑暗裡。沒有人發現。她把饅頭帶回宿舍，藏在枕頭底下。那天晚上，她把饅頭掰成小塊，慢慢地吃。嚼二十下，嚥下去。嚼二十下，嚥下去。她吃了很久，吃到不餓了才停下來。小月看著她，笑了。那是她第三次笑，眼睛彎起來，像月牙。“你學得很快。”
林晚看著她。“小月，你偷了多久了？”
“一年了。從來沒被抓到過。”
“要是被抓到呢？”
小月的笑容收了。“會被打。很慘。可能還會被關禁閉。禁閉室在走廊盡頭，沒有燈，沒有窗戶，沒有床。地上全是水，冷的。關一天一夜，出來的時候渾身發抖，好幾天緩不過來。”
林晚的手又開始抖了。“那你為什麼還要偷？”
小月看著她，看了很久。“因為我餓。餓得睡不著，餓得胃疼，餓得想哭。哭也沒用，疼也沒用，睡不著也沒用。只有吃飽了，才能不想這些。吃飽了，才能睡著。睡著了，才能不想家。”
林晚把剩下的半個饅頭塞進小月手裡。“你也吃。”
小月看著那半個饅頭，沒有推。“好。一人一半。”
她們坐在床上，背靠著牆，一人一半饅頭，慢慢地吃。嚼二十下，嚥下去。嚼二十下，嚥下去。半個饅頭，吃了很久。吃完的時候，燈還亮著，走廊裡有人在哭，很低，像貓叫。她們聽著那哭聲，誰都沒有說話。
小月教林晚的第三件事，是怎麼看人。在這裡，看人比跑步、格鬥、偷東西都重要。看錯了人，會死。教官要看的不是學員，是敵人。學員之間要看的也不是朋友，是威脅。小月說，訓練營裡的人分三種。第一種是教官，不能惹，也不能信。他們說什麼就做什麼，不問為什麼，不說不願意。第二種是那些老學員，來了兩年以上的，他們己經不是人了，是工具。他們沒有感情，沒有朋友，沒有恐懼。他們只聽教官的話，教官讓他們打誰就打誰，讓他們殺誰就殺誰。離他們遠點。第三種是和她一樣的人，剛來的，還沒被完全馴化的。這些人裡，有的可以交朋友，有的不能。能交朋友的是那些還會哭的——不是當著教官的面哭，是躲在被窩裡偷偷哭的。還會哭的人，心裡還有東西，還知道疼，還知道怕，還知道想家。這種人可以信。不會哭的人，不能信。他們要麼己經死了，要麼己經變成了工具。
林晚問她：“你哭過嗎？”
小月沉默了一會兒。“哭過。剛來的時候，每天都哭。哭了一個月。後來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了。眼淚乾了。”
“那你還算是人嗎？”
小月看著她，看了很久。“不知道。也許算，也許不算。我只知道，我要活著出去。活著出去，才能做回人。”
林晚不懂什麼叫“做回人”。她只知道，她活著。每天跑步，每天訓練，每天吃飯，每天睡覺。活著。她不知道這樣的活著算不算“做人”，她只知道，她不想死。死了就找不到那個人了。
她們約定，等長大了，一起逃出去。不是現在，現在太小了，跑不遠。圍牆太高，鐵絲網太密，守衛太多。等長大了，等變強了，等能打過守衛了，等能翻過圍牆了，等能跑很遠很遠了，就一起逃出去。逃到外面，去一個沒有鐵門、沒有教官、沒有燈的地方。那裡有太陽，有月亮，有星星。有樹，有花，有草。有家。小月說，她逃出去以後，要回老家，找到她叔叔，問他為什麼把她賣了。然後殺了他。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冷，像冬天的風。但她的眼睛很熱，像著了火。林晚看著她，覺得她不像一個九歲的女孩，像一團火，燒得旺旺的，能把什麼都燒掉。
林晚說，她逃出去以後，要去找那個人。灰色的眼睛，很亮的那個人。她要問他，為什麼不要她了。她要把這句話問了，問很多年，問到找到他為止。
小月說：“你一定會找到他的。”
林晚說：“你一定會殺了你叔叔的。”
她們伸出手，小指勾在一起。這是她們的約定。在這裡，沒有紙，沒有筆，沒有證人。只有兩根小指，勾在一起，在燈光下晃了晃。這是她們的合同，她們的誓言，她們活下去的理由。
那天晚上，林晚又做了那個夢。夢裡有一棵樹，很大，葉子綠油油的，風吹過來沙沙響。樹下站著一個人，瘦高個，穿著軍裝，背對著她。她跑過去，想看看那個人的臉，但怎麼跑都跑不到。那個人站在那裡，背對著她，一動不動。“你是誰？”那個人沒有回答。“你是誰？”她又喊。那個人轉過身來。但她看不清他的臉——陽光太亮了，照在他臉上，白花花的一片，什麼都看不到。只看到一雙眼睛——灰色的，很亮，像燈。“晚晚。”那個人說，聲音很輕，像風，“活下去。”
她醒了。臉上全是淚。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叫她“晚晚”，不知道他為什麼說“活下去”。但她知道，她在找他。她會活下去，活著找到他。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個布饅頭，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這是小月給她的，是她的寶貝。她要把這個饅頭留到出去的那一天，留到找到那個人的那一天，留到問他“為什麼不要我了”的那一天。
小月在她旁邊，睡得很沉。她的呼吸很勻，像什麼都不怕。林晚看著她，想起她說的話——“我要活著出去，才能做回人。”她不懂什麼叫“做回人”。但她知道，小月是人。會疼，會怕，會哭。雖然她說眼淚乾了，但林晚知道，她的眼淚還在，只是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藏在那些恨和決心下面。總有一天，那些眼淚會流出來的。等她們逃出去的那一天，等小月殺了她叔叔的那一天，等她們做回人的那一天。
她閉上眼睛，靠在小月肩膀上。小月的肩膀很瘦，骨頭頂著她的臉，生疼。但她不鬆開。她靠著那點溫度，慢慢地睡著了。這一次，她沒有做夢。她睡得很沉，沉到連走廊裡的哭聲都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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