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訓練營的第西個月，見識了什麼是真正的血。不是跑步摔倒時膝蓋上滲出的那種血，不是捱打時背上裂開的那種血。是殺人的血。從一個人的脖子裡噴出來，噴得很高，在陽光下閃著光，像噴泉，像雨，像媽媽澆花時水管裡衝出來的水柱。只不過那是紅的，紅得發黑，在水泥地上漫開，漫成一片，像一面暗紅色的鏡子。
那天下午，訓練提前結束了。不是像往常那樣解散回宿舍，而是所有人都被集中到操場上。林晚站在隊伍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看到教官們的臉色和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冷漠的、不耐煩的表情，是一種更嚴肅的東西。他們在等什麼。老槐樹下站著一排人，有教官，有守衛，還有一個男孩。
那個男孩林晚見過，比她大兩三歲，個子很高，瘦得像竹竿。他住在隔壁宿舍，偶爾在食堂碰面，從沒說過話。他站在那裡，手被繩子綁在背後，低著頭，肩膀在抖。他的衣服很髒，全是灰，膝蓋上破了兩個洞，露出裡面的皮肉，青紫色的，腫得很高。他的鞋丟了一隻，光著的腳踩在水泥地上，腳趾頭蜷縮著，像在抓什麼東西。
教官站在男孩面前，手裡拿著一把刀。刀不長，很利，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他的另一隻手拿著一個擴音器，舉到嘴邊，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在操場上回蕩，刺耳得像鐵皮摩擦。
“這個人，昨天晚上試圖逃跑。”教官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報告，“他翻過了圍牆，跑到了後山。守衛追了三個小時，在山裡抓到了他。”
教官頓了頓，掃了一眼隊伍。林晚站在第三排，她能看到教官的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河水，沒有溫度。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像在數，像在挑，像在找什麼。她低下頭，不敢看他。
“逃跑的後果，你們都清楚。”教官的聲音又響起來，“今天，讓你們親眼看看。”
他轉過身，走到男孩面前。男孩抬起頭，林晚看到了他的臉——很白，白得像紙。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嘴唇裂了，臉上有血，有泥，有淚。他在哭。不是那種默默的流淚，是全身都在抖的哭，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擰來擰去，擰得他喘不上氣。
“不要……”男孩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求求你們，不要……”
教官沒有理他。他站在男孩面前，像看一件東西，不是在看一個人。他舉起刀，刀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一道光。林晚屏住呼吸，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她想閉上眼睛，但閉不上。眼皮像被什麼東西撐開了，合不攏。她只能看著。
刀落下來。很快，很利，很輕。像切豆腐，像劃紙，像割斷一根繩子。男孩的脖子上一道紅線，細細的，像被人用筆畫上去的。然後紅線裂開了，血從裡面湧出來，不是流，是噴。噴得很高，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朵花突然綻開。男孩的身體往前倒，臉朝下，趴在地上。血從脖子下面流出來，在地上漫開，漫成一片，暗紅色的，像一面鏡子。他的腿抽搐了幾下，然後不動了。腳趾頭不再蜷縮了，伸首了，像睡著了。
操場上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林晚站在隊伍裡，看著那攤血。血在漫開，越來越寬，越來越遠，快漫到前排人的腳下了。那些人的鞋上沾了血，但他們不敢動，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棵樹，一根根柱子，一塊塊石頭。
有人吐了。是前排的一個女孩，比林晚大兩歲，圓臉，扎著馬尾辮。她彎下腰，扶著膝蓋，把中午吃的稀飯和饅頭全吐出來了，吐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變成粉紅色的糊狀物。教官走過去，看了她一眼。“吐完了？”女孩點頭。教官舉起鞭子，抽在她背上。啪的一聲，很響。女孩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沒有倒。她站首了，臉上全是淚，但她咬著牙，沒有出聲。
“記住了。”教官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在操場上回蕩，“這就是逃跑的下場。誰跑，誰死。”
他轉過身，走了。守衛們也走了。操場上只剩下那些孩子，那具屍體，那攤血。沒有人動。他們站在那裡，看著那具趴在地上的屍體，看著那攤慢慢凝固的血，看著那隻光著的腳，腳趾頭伸首了，像睡著了。然後有人動了。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地走，往宿舍的方向走。越來越多的人動了，像潮水退去，無聲無息地散開。林晚站在那裡，沒有動。她看著那具屍體，那攤血，那隻光著的腳。她的胃在翻，一股酸液湧到喉嚨口，她嚥了下去。她不能吐。吐了會捱打。捱打了會更疼。她把胃裡的翻湧壓下去，把恐懼壓下去，把噁心壓下去。她把所有東西都壓下去，壓到那個盒子裡，和疼痛放在一起。
小月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林晚的手。她的手很冷，很瘦，骨節突出，但很穩，沒有抖。
“走吧。”她說。
林晚跟著她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具屍體還趴在那裡，血己經不流了，在地上漫開，暗紅色的，像一面鏡子。陽光照在上面，反著光，亮亮的，像眼睛。她轉回頭，繼續走。她沒有哭，沒有吐，沒有抖。她只是把那個畫面刻進了腦子裡——那個男孩趴在地上，血從脖子裡流出來，漫開，像一面鏡子。她要把這個畫面記住，記一輩子。記住逃跑的代價，記住這個地方的規矩，記住她不能死在這裡。她要活著出去。
晚上，宿舍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沒有人翻身。她們都躺在被窩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水泥的，有裂縫，彎彎曲曲的，像地圖。林晚看著那些裂縫，想著那個男孩。他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他多大？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死了。死在那棵老槐樹下，死在教官的刀下，死在所有人面前。他試圖逃跑，被抓回來了，被殺了。他有沒有想過，被抓回來會死？他一定想過。但他還是跑了。因為他想活著。不是這種活著，是另一種活著。有太陽、有月亮、有星星的那種活著。他沒有成功。他死了。
林晚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個布饅頭，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她不能死。她要活著出去。活著找到那個人。她把布饅頭攥得更緊了，緊到手指發白，緊到指甲掐進掌心裡，生疼。她不怕疼。疼能讓她記住，她還活著。
“007。”小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
“嗯。”
“你怕嗎？”
“怕。”
“我也怕。”
林晚轉過頭，看著小月。小月躺在被窩裡，只露出一雙眼睛，黑亮的，在燈光下反著光。她沒有哭，但她的眼睛紅了。“小月，你怕什麼？”
“怕死。”小月的聲音很低，“怕死了就見不到他了。”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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