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化是從林晚去A班的第二個月開始的。起初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每週三晚上，在操場角落見面，小月還是那個小月——瘦瘦的，小小的，馬尾辮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她還是會笑，眼睛彎起來，像月牙。她還是會把手伸過來，握住林晚的手，她的手還是那麼冷，那麼瘦，骨節突出。一切好像都沒有變。但林晚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說不上來，只是覺得小月的笑變短了，以前能笑很久，從見面笑到分開，現在笑一下就收了，像怕被人看到。她的話也變少了，以前會說很多，說食堂今天做了什麼，說教官今天罵了誰，說她又偷了幾個饅頭。現在不說了。她只是站在那裡，握著林晚的手，看著遠處那盞永遠不滅的燈，沉默。
林晚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問她是不是捱打了，她說沒有。問她是不是生病了，她說沒有。她只是搖頭，笑一下，說“沒事”，然後把話題岔開，問林晚A班的事，問李教官教了什麼，問她打沙袋打了多少拳。林晚說打了三千拳，她說“你真厲害”。林晚說手破了，她說“塗藥了嗎”。林晚說塗了，她說“那就好”。然後又是沉默。那種沉默讓林晚害怕。不是怕小月不理她，是怕小月變成了那些“老學員”——不會哭、不會笑、不會說話，只會訓練、吃飯、睡覺，像機器一樣活著。她怕小月變成工具，怕她忘了她們的約定，怕她一個人走掉，不帶上她。
第三週，林晚看到了小月手上的傷。不是訓練時磨的那種傷，是新的，很深，從手腕一首延伸到手指，像被什麼東西勒過。皮膚翻起來，露出裡面的肉，紅紅的，還沒結痂。林晚握著她的手，摸到那些傷口，溼溼的，黏黏的，是血。她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
“怎麼弄的？”她問。
小月把手抽回去，塞進兜裡。“沒事。訓練的時候蹭的。”
“騙人。訓練不會蹭成這樣。這是被繩子勒的。”
小月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鞋大了一號，鞋帶繫了三道，和她剛來的時候一樣。
“小月，誰弄的？”
“沒事。真的沒事。”
“是教官嗎？還是其他學員？你告訴我，我去找他們。”
“你別去。”小月抬起頭，看著她。眼睛紅了，但沒有哭。“你去了也沒用。你是A班的，管不了普通班的事。你去了，只會惹麻煩。你自己的麻煩己經夠多了，別再管我了。”
“你的事不是麻煩。你是我的朋友。”
小月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很短，很淡，像水面上的漣漪，一下就消失了。“朋友。在這裡，朋友是奢侈品。你保不住我，我也保不住你。我們只能自己保自己。”
林晚看著她，心裡堵得慌。她不知道小月經歷了什麼，不知道她身上的傷是誰弄的，不知道她為什麼不告訴她。她只知道，小月在受苦，而她什麼都做不了。她站在A班的隊伍裡，跑在A班的跑道上，睡在A班的床上。她和小月之間隔著一道牆，看不見的牆，但很厚，很硬，翻不過去。
第西周，小月的臉上有了傷。左顴骨上一塊青紫色的淤痕，從眼睛下面一首延伸到嘴角，像被人打了一拳。嘴唇也破了，腫起來，上面有血痂，黑紅色的，像幹了的漆。林晚看到她的時候，手在抖。她想問，但她知道問了也沒用。小月不會說的。她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鞋還是那雙，大了一號，鞋帶繫了三道。但鞋面上有血，幹了，黑紅色的，像鏽。
“小月。”林晚叫她。小月沒有抬頭。“小月，你看著我。”小月慢慢抬起頭。她的眼睛紅了，腫了，像哭過。但沒有淚。她的眼淚乾了。
“誰打的？”林晚問。
小月沒有說話。
“是教官嗎？”
小月搖頭。
“是其他學員？”
小月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林晚，看著她眼睛裡的憤怒和心疼，然後笑了。那笑很苦，苦得像藥。“沒事。過幾天就好了。”
“小月，你告訴我。我去找她。我打她。我替你打回來。”
“你別去。”小月的聲音突然大了，大到在空蕩蕩的操場角落裡迴盪。她從來沒有對林晚大聲說過話，從來沒有。林晚愣住了。小月也愣住了。她低下頭，聲音也低下來。“你別去。你去了也沒用。你打了她，她還會打回來。打來打去，沒完沒了。我受不了了。”
林晚看著她，看著她臉上的傷，看著她眼睛裡的紅血絲，看著她瘦得只剩骨頭的身體。她想起小月剛來的時候——扎著馬尾辮，眼睛很亮，笑起來像月牙。她教她怎麼躲鞭子，怎麼偷吃東西，怎麼看人。她說“你要活著，活著才能找到那個人”。現在她不說了。她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樹。林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還是那麼冷，那麼瘦，骨節突出。但這次，她在抖。不是冷的抖，是怕的抖。
“小月，你怕什麼？”
小月沒有說話。她只是握著林晚的手，握得很緊，緊到手指發白，緊到指甲掐進林晚的手背裡，生疼。
“我怕你出事。”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你在A班，我在普通班。你越來越強，我越來越弱。你往前走，我往後掉。我怕有一天，你回頭的時候，看不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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