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看著她，笑了。那笑很短，很淡，但這次不是苦的，是甜的，像那顆她藏了一個月的糖。“好。我等你。”
她們伸出手，小指勾在一起。在黑暗中，在操場角落，在那堆舊器材旁邊。沒有人看到，沒有人知道。這是她們的約定，她們活下去的理由。一個要往前走，一個要等。都要活著，都要等到那一天。
第五週，小月沒有來。林晚等到熄燈，等到所有人都睡著了，等到走廊裡的腳步聲遠了。她光著腳，走過走廊，走過操場，走到那個角落。沒有人。只有那堆舊器材，墊子、繩子、木樁，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風吹過來，墊子嘩嘩響，像有人在說話，像有人在哭。她站在那裡，等著。等了很久。久到腳凍麻了，久到腿僵了，久到她以為小月不會來了。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很輕，很慢，不像小月。小月走路像貓，沒有聲音。這個腳步聲是拖著的，一步一步，像什麼東西在地上蹭。
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過來。不是小月，是燕子。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但她的臉不圓了，瘦了，顴骨突出來，眼睛凹進去。她站在那裡，看著林晚，沒有說話。
“小月呢？”林晚問。
燕子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像做錯了什麼事。
“燕子，小月呢？”
“她來不了了。”燕子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她被關禁閉了。”
林晚的心沉下去了。禁閉室在走廊盡頭，沒有燈，沒有窗戶，沒有床。地上全是水，冷的。關一天一夜，出來的時候渾身發抖，好幾天緩不過來。她去過一次，偷饅頭被抓到了，關了三天。那三天她以為自己會死。她沒死，但她知道，那裡不是人待的地方。
“為什麼？”
燕子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在抖。
“燕子，為什麼？”
“她偷了饅頭。被抓到了。教官問她誰指使的，她不說。教官就關了她。”
“偷饅頭？她為什麼要偷饅頭？她以前從來不偷。她教我偷，但她自己從來不偷。她說偷多了會被抓到，抓到就完了。她為什麼要偷？”
燕子抬起頭，看著她。眼睛紅了，但沒有哭。“因為你。她偷饅頭是為了你。她說A班的飯雖然好，但你訓練太苦了，不夠吃。她要把饅頭攢起來，等你畢業的時候給你。讓你帶著路上吃。”
林晚站在那裡，腿軟了。她蹲下來，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她沒有哭。眼淚被關在盒子裡，出不來了。但她覺得，那個盒子在震，在響，在裂。她怕盒子碎了，那些眼淚會跑出來，把她吞掉。她蹲在那裡，很久很久。久到燕子走了，久到風停了，久到天快亮了。然後她站起來，走回宿舍。她沒有哭。她不能哭。哭是軟弱，軟弱會死。她要活著，活著等小月出來，活著帶她走。她答應過的。
小月被關了三天。三天裡，林晚每天晚上都去操場角落等著。第一天，沒有人來。第二天，沒有人來。第三天，小月來了。她從黑暗中走過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她的衣服溼了，頭髮也溼了，貼在臉上，像水草。她的嘴唇是紫色的，臉是白的，白得像紙。她站在那裡，看著林晚，笑了。那笑很輕，很淡，像風，像月光，像什麼東西碎了。
“我出來了。”她說。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
林晚看著她，看著她溼透的衣服，看著她紫色的嘴唇，看著她白得像紙的臉。她想抱她，想把她摟在懷裡，想把她捂熱。但她沒有動。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小月，看著她在笑。她也笑了。那笑很苦，苦得像藥。
“你偷饅頭幹什麼？”她問。
小月沒有說話。
“你傻不傻？我不缺吃的。A班的飯夠吃。你偷了會被抓到，抓到了會關禁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小月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的淚——沒有流出來的淚，被關在盒子裡的淚。“我知道。但我沒辦法。我什麼都給不了你。我打不過別人，偷不到東西，幫不了你忙。我只有饅頭。我只有這個。”
林晚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以為她的眼淚己經幹了，她以為那個盒子裡的眼淚永遠都出不來了。但這一刻，它們出來了。一滴一滴的，從眼角滑下來，流過臉頰，滴在衣服上，洇開了，像花。她走過去，抱住小月。小月的身體很冷，很溼，很瘦，像一根冰棒。但她抱著她，抱得很緊，緊到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很慢，很弱，像遠處傳來的鼓聲。
“你不要再偷了。”林晚說，“我不要饅頭。我只要你活著。你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小月沒有說話。她只是靠在林晚的肩膀上，閉上眼睛。她累了。關了三天，她累了。她靠在林晚身上，像靠著一堵牆。那堵牆很瘦，很小，但很穩。風吹不倒，雨打不歪。她靠著它，慢慢地睡著了。林晚抱著她，站在操場角落，站在黑暗中，站在那堆舊器材旁邊。她沒有動。她怕一動，小月就醒了。她怕一醒，小月又要回到那個沒有燈、沒有窗戶、沒有床的地方。她抱著她，抱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哨聲響了。小月醒了，從她懷裡抬起頭，看著她，笑了。那笑很短，很淡，但這次不是苦的，是甜的。
“我該回去了。”她說。林晚鬆開手。小月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007。”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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