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哨聲響了。林晚站起來，腿麻了，站不穩，扶著那堆舊器材。她站在那裡，看著天邊的那一線光。天亮了，太陽要出來了。新的一天，新的訓練，新的拳，新的汗。沒有小月的一天。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個布饅頭。還在。她攥著它，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她轉過身，走出操場角落，走進晨光裡。
操場上己經站滿了人，等著今天的訓練。林晚站在A班的隊伍裡，看著普通班的方向。小月不在了。那個位置空了。沒有人站在那裡，沒有人低著頭，沒有人用餘光看她。她看著那個空位置，看了很久。然後哨聲響了，人群開始跑。林晚跟著隊伍跑起來，跑過那棵老槐樹，跑過那片暗紅色的痕跡，跑過小月死過的地方。她沒有低頭，沒有看，只是跑。用鼻子吸氣，用嘴呼氣，步子不大不小，不緊不慢。她跑著，跑在所有人前面，跑過那些石頭，跑過那些樹枝，跑過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她沒有回頭。回頭了就跑不動了。她要一首跑，跑到出去的那一天。跑到替小月找到她叔叔的那一天。跑到替小月問她那幾個問題的那一天。她答應過的。
跑完的時候，天亮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操場上，照在那棵老槐樹上，照在小月躺過的地方。林晚站在操場上，大口喘氣。撥出的氣變成白霧，在陽光裡飄散，像煙。她看著那些白霧，想著小月。她的靈魂會不會也像這些白霧一樣，在陽光裡飄散，飄到天上，飄到很遠的地方，飄回她的家？飄到那條河邊，飄到那些魚的旁邊，飄到她媽媽身邊？她希望是。她希望小月己經回到了那條河邊，把手伸進水裡，讓魚從她指縫間游過去。她希望小月在笑，真正的笑，不是那種苦的、淡的、像水面漣漪的笑，是從心裡透出來的笑，像陽光，像媽媽。她希望她不再疼了，不再餓了，不再怕了。她希望她在那個有太陽、有月亮、有星星的地方，等著她。
“007。”李教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晚轉過身。李教官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個本子，看著她。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和平時一樣。但她的眼睛不一樣了，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是別的什麼。也許是心疼，也許是無奈，也許只是燈的反光。
“聽說你昨晚沒回宿舍。”
林晚沒有說話。
“你去倉庫了？”
林晚沒有說話。
“你看到了？”
林晚看著她。“她為什麼要跑？”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她自己。
李教官沉默了一會兒。“因為她聽到了一些訊息。有人要在訓練營裡搞清洗，第一批要清洗的就是那些‘不穩定’的學員。021的檔案裡寫著‘情緒不穩定，有逃跑傾向’。她是第一批要被處理的人。”
林晚看著她。“她是因為這個才跑的？”
李教官點頭。
“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她答應過我的。她說要等我一起逃的。她為什麼不告訴我？”
李教官看著她，看了很久。“因為她不想連累你。你是A班的，教官看好你，不會動你。她如果告訴你，你就會幫她。你幫了她，你也會被清洗。她不想你死。”
林晚站在那裡，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她想起小月說的那些話——“你去了A班，我們就見不到了。”“你別管我了，你自己的麻煩己經夠多了。”“我什麼都給不了你，我只有饅頭。”她不是不想等她，是不能等。她知道等不了了，知道來不及了，知道她活不了了。所以她跑了。一個人跑，一個人死，一個人走。不連累她，不讓她知道，不讓她難過。她一個人扛了。
林晚蹲下來，蹲在操場上，蹲在陽光裡。她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在抖。她沒有哭。眼淚還在盒子裡，盒子在震，在響，在裂。馬上就要炸了。她咬著牙，把那些眼淚壓回去，壓到很深的地方，壓到那些疼、那些怕、那些想家的念頭下面。她不能哭。哭了就是認輸。認輸了就會死。她不能死。她要活著，活著替小月找到她叔叔。她答應過的。
李教官蹲下來，蹲在她旁邊。沒有說話，沒有碰她，只是蹲在那裡，陪著她。兩個人蹲在操場上，蹲在陽光裡，蹲在那棵老槐樹下。風吹過來，樹枝沙沙響，像在說什麼，像在唱什麼。
過了很久，林晚站起來。腿麻了，站不穩，晃了一下。李教官扶住她，她的手很暖，很軟，但很有力，像小時候媽媽的手。
“007。”李教官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和訓練時完全不一樣，“021走的時候，留了一句話。她讓我告訴你。”
林晚看著她。“什麼話？”
“她說，‘對不起，不能等你了。你要活著，替我活著。找到那個人，替我找到我叔叔。告訴他，小月死了，死在很遠的地方，死的時候，嘴裡喊的是叔叔。’她還說，‘那個饅頭，你留著。帶著它，走出去。走到有太陽的地方，把它埋在土裡。就當是埋了我。’”
林晚站在那裡，眼淚掉下來了。她以為她的眼淚己經幹了，她以為那個盒子裡的眼淚永遠都出不來了。但這一刻，它們出來了。一滴一滴的，從眼角滑下來，流過臉頰，滴在衣服上，洇開了，像花。她沒有擦，沒有忍，沒有把它們壓回去。她讓它們流，流了很久，流到臉上全是淚，流到衣服溼了一片，流到眼睛疼了，流到再也流不出來了。然後她停下來。她站在那裡，臉上全是淚，但她的眼睛很亮，像燈，像火，像星星。
“李教官。”她說。
“嗯。”
“我要變強。強到沒有人能殺我，強到我能活著出去，強到我能替她找到她叔叔。你幫我。”
李教官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好。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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