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從禁閉室出來後的第三天，燕子來找她。燕子站在A班宿舍門口，不敢進來。她穿著那件灰色的衣服，比以前更大了，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她的頭髮剪短了，露出耳朵，耳朵上有傷，結著黑痂。她站在那裡，手扶著門框，指甲掐進木頭裡，掐得發白。林晚躺在床上，看著她。七天禁閉讓她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眼睛凹進去，像兩口快要乾涸的井。她的嘴唇還是裂的，血痂掉了又結，結了又掉。她的手背上全是傷，指甲斷了幾個，露出裡面的肉。但她活著。從禁閉室裡活著出來了。
燕子看著她，嘴唇動了動。“007，小月的遺物……他們讓我處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你應該留著。”
林晚坐起來。小月的遺物。小月死了快一年了，她的東西早就被處理了——衣服發了別人，被子拆了做抹布，鞋給了新來的學員。什麼都沒有留下。但燕子說有。燕子從背後拿出一個小布包，很舊，邊角都磨毛了，洗得發白。她遞給林晚。“藏在她床板下面的。教官沒發現。”林晚接過來，布包很輕，像空的。她開啟，裡面只有幾樣東西——一張紙條，很小，折成方塊，邊角捲起來了；一根頭髮，用紅線綁著，細細的，軟軟的，像絲；一塊石頭，很光滑，圓圓的，白白的，像一顆牙。
林晚先拿起那根頭髮。很長，比她的頭髮長很多，是黑色的，在燈光下反著光。她不知道這是誰的頭髮，也許是小月媽媽的，也許是她自己的，也許只是她在路上撿的。但她留著，用紅線綁著，藏在床板下面。那是她的寶貝。林晚把頭髮放回布包裡，拿起那塊石頭。石頭很白，很滑，像一顆牙齒。她把它放在手心裡，涼涼的，沉沉的。她不知道這是從哪裡來的，也許是從河邊撿的，也許是別人送的，也許只是她在路上看到的。但她留著，藏在床板下面。那是她的寶貝。林晚把石頭放回布包裡，拿起那張紙條。
紙條很小，折了很多道，邊角都磨毛了。她慢慢開啟，紙很脆，像一碰就會碎。上面寫著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寫的——“濱海市柳葉巷18號。”下面還有一行，更小，更歪——“叔叔家。”林晚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濱海市柳葉巷18號。叔叔家。小月叔叔的家。那個把她賣了的人的家。小月一首記著這個地址，記了很久，記到她死。她把它藏在床板下面，藏在那些寶貝中間，等著有一天，有人能替她去。林晚把紙條摺好，放進衣服夾層，貼著心口。那裡空了太久了，現在有東西了。不是布饅頭，是一張紙條。一個地址。一條命。她要把這個地址記住，記一輩子。
“燕子，”她說，“謝謝你。”
燕子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你不恨她嗎？她跑了，沒帶你。她一個人死了。”
林晚沉默了一會兒。“不恨。她不是不想帶我，是不能帶我。她怕連累我。她一個人跑了，一個人死了。她把她的命留給了我。我要替她活著，替她找到她叔叔，替她問他，為什麼賣她。”
燕子看著她，看了很久。“你會找到的。你會替她問的。”
林晚點頭。“我會的。”
燕子走了。林晚躺在床上，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張紙條。紙條很薄，很脆，邊角扎著手心。她把它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小月，我找到你的遺物了。一張紙條，一個地址。你叔叔的家。我會去的。等我出去了，我就去。找到他，問他，為什麼賣你。問他，你媽的那點錢，他花得心安嗎。問他，晚上睡覺的時候，會不會夢到你。你等著我。她閉上眼睛，把紙條貼在胸口。心跳很慢，很穩，像遠處的鼓聲。她想起小月——瘦瘦的，小小的，馬尾辮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她站在視窗，看著她，說“你哭了”。她說沒有。小月說“你眼睛紅了”。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小月。小月趴在視窗，看著她，像看一隻受傷的小動物。後來她才知道，小月不是在看一隻受傷的小動物，是在看另一個自己。一個和她一樣，沒有家、沒有名字、沒有過去的人。
林晚不知道小月是什麼時候寫下那個地址的。也許是在剛來的時候，那時候她還記得自己的名字，記得自己的家，記得那條河。也許是在後來的某一天，在那些黑暗的、飢餓的、恐懼的日子裡，她把它寫下來，藏在床板下面，怕忘了。她怕忘了那個地址，怕忘了那個把她賣了的人，怕忘了那條回家的路。她沒有忘。她記到了最後。林晚把紙條從衣服夾層裡拿出來，展開，看著那行字——“濱海市柳葉巷18號。”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不知道那條街長什麼樣，不知道那棟樓有幾層。她只知道，那是小月叔叔的家。那個把她賣了的人，住在那裡。她要把這個地址記住，記到出去的那一天。
她把紙條摺好，放回衣服夾層。她躺在床上，看著上鋪的床板。床板是鐵皮的，光滑滑的，灰濛濛的，什麼都沒有。但她看到了一條街——很窄，兩邊的房子很舊，牆皮剝落，窗戶歪斜。街口有一盞路燈，很暗，照在地上，昏黃昏黃的。小月站在路燈下，瘦瘦的，小小的，穿著那件灰色的衣服。她站在那裡，看著林晚，笑了。眼睛彎起來，像月牙。“你來了。”她說。林晚走過去，站在她面前。“我來了。”“你找到我叔叔了嗎？”“還沒有。但我找到地址了。我會去的。”“你什麼時候去？”“等我出去了。等我長大了，等我變強了。我就去。”“你會殺了他嗎？”林晚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也許會的。也許不會。但我會問他，為什麼賣你。我會讓他知道，你還記得他。你記了這麼多年，記到死。”“好。你替我問。我在這裡等你。”
她轉過身，走了。走進那條窄窄的街，走進那些舊房子，走進那盞昏黃的燈。她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林晚站在那裡，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風吹過來，帶著鹹鹹的味道，溼溼的，黏黏的，像眼淚。她不知道那是海的味道，還是小月的眼淚。她只知道，她要去那個地方。濱海市柳葉巷18號。找到那個人，替小月問他。
她睜開眼睛。燈還亮著，白花花的，刺眼睛。她躺在床上，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張紙條。還在。她攥著它，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她穿上鞋，繫好鞋帶，繫了三道，系得很緊。她站起來，走出宿舍，走過走廊，走過操場，走到那棵老槐樹下。風吹過來，樹枝沙沙響。她蹲下來，看著那堆被踩平的新土。小月在那裡。她把她放在那裡了。等她出去的那一天，她會回來接她。帶她去濱海市柳葉巷18號，帶她去找她叔叔，帶她去問那幾個問題。她等著那一天。
“007。”李教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晚站起來，轉過身。李教官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個本子，看著她。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和平時一樣。但她的眼睛不一樣了，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是別的什麼。也許是心疼，也許是無奈，也許只是燈的反光。
“你在這裡做什麼？”
“來看小月。”
李教官沉默了一會兒。“她不會回來了。你來看她，她也回不來。”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來看看她。告訴她，我找到她的遺物了。一個地址，她叔叔家的地址。我會替她去的。”
李教官看著她，看了很久。“你恨她叔叔嗎？”
“恨。”
“恨有用嗎？”
“沒用。但能讓我記住。記住她，記住她的事，記住我要替她做的事。”
李教官走過來，站在她面前。她們差不多高了——三年的訓練，三年的飢餓，三年的苦，讓她長高了很多。她不再是小女孩了。她是一個戰士，一個殺手，一個沒有名字、沒有過去、沒有家的人。但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冷冰冰的光，是暖的，像冬天的爐火。
“007，你記住。恨可以讓你變強，但不能讓你活著。活著，需要比恨更多的東西。需要忍，需要等，需要放棄。你恨一個人，就想殺了他。但殺了他以後呢？你恨的人沒了，你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你活著，不是為了恨，是為了愛。愛那些你記得的人，愛那些等你回去的人，愛你自己。記住這句話。”
林晚看著她。“你恨過嗎？”
“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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