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十二歲那年，教官們開始用另一個詞形容她——人物。不是“學員”，不是“工具”，不是“007”。是“人物”。這兩個字從教官嘴裡說出來，意味著不一樣的東西。意味著她不再是那些在操場上跑步、在沙坑裡打滾、在食堂裡搶饅頭的普通學員了。她是一個“人物”。一個將來會被記住的人。不是被那些和她一起受苦的人記住，是被那些掌握她命運的人記住。這既是一種認可，也是一種警告。被記住的人，要麼爬得很高，要麼摔得很慘。
她己經很久沒有哭了。不是忍，是真的不會了。眼淚像一條幹涸的河，河床還在，但水沒有了。她有時候會想起小月，想起阿生，想起那些死在她面前的人。但那些記憶像隔著一層霧，模糊了，淡了，遠了。她記得他們的臉，但不記得他們笑的時候嘴角是往左邊翹還是往右邊翹。她記得他們說過的話，但不記得他們的聲音是粗還是細。那些東西像被水泡過的紙，字跡還在，但看不清了。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她只知道，她不再疼了。那些疼被關在盒子裡，盒子被鎖在禁閉室裡，和那些黑暗、那些飢餓、那些絕望放在一起。她出來了，但它們沒有出來。她自由了，但它們沒有自由。她有時候想回去看看它們，看看那些疼還在不在，看看那個盒子有沒有裂。但她不敢。她怕回去了，就出不來了。
她殺人的時候不再手抖了。不是不怕，是習慣了。就像跑步、吃飯、睡覺一樣，殺人變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教官說，這是好事。說明她己經從一個“會殺人的人”變成了一個“殺人的人”。這兩個詞的區別，她花了兩年才明白。會殺人的人，殺人的時候還在想，為什麼要殺，該不該殺，殺了以後會怎麼樣。殺人的人，不想這些。他只是殺。像呼吸一樣自然，像心跳一樣本能。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跨過那條線的。也許是第一次殺阿生的時候，也許是第二次、第三次、第西次。她記不清了。她只記得，最後一次殺人的時候，她看著那個人的眼睛，裡面沒有恐懼，沒有求饒，沒有絕望。只有空。和她自己一樣空。她刺下去，血湧出來，她擦乾淨刀，走回宿舍，躺在床上，睡著了。沒有做夢。沒有噩夢。什麼都沒有。
教官們開始注意到她，不只是李教官，還有別的教官。趙教官，馬教官，王教官。他們會在訓練的時候多看她一眼，會在她打完沙袋後在本子上記一筆，會在她走過的時候交頭接耳說幾句。她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她知道，他們在說一個人物。一個將來會被記住的人。
“007，你的格鬥己經超過A班所有人了。”趙教官在訓練結束後叫住她，“從明天起，你不用跟A班一起上課了。我單獨訓練你。”
林晚看著他。“單獨訓練？”
“對。你的水平己經超過了這裡的教官能教的範圍。你需要更好的對手，更強的訓練，更難的挑戰。我帶你去找一個人。他會教你。”
“誰？”
趙教官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林晚，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欣賞，不是期待，是別的什麼。也許是好奇，也許是算計，也許只是想知道，這個女孩能走多遠。“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趙教官帶她走出了訓練營。不是去送信，不是去盯梢，是去一個她從來沒去過的地方。車開了很久，從早上開到中午，從中午開到下午。窗外的風景從田野變成村莊，從村莊變成山，從山變成海。她看到了海，很大，很藍，很遠。水連著天，天連著水，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她想起小月，想起她說過的河，那些魚，那個瓶子。河是小的，海是大的。河是淡的，海是鹹的。河是她的家，海是別人的家。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裡。但她知道，她要找到它。找到那條河，那個有魚、有瓶子、有媽媽的河。
車停了。趙教官帶她走進一棟很舊的樓，樓梯很窄，燈很暗。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是木頭的，漆都掉了。趙教官敲了三下，門開了。裡面站著一個老頭，很瘦，很高，背微微駝著。他穿著一件舊軍裝，沒有領章，沒有帽徽，什麼都沒有。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眼睛深陷，但很亮，像冬天的星星。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孩子？”老頭看著林晚，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
趙教官點頭。“她叫007。訓練營最好的學員。”
老頭走過來，站在林晚面前。他比她高一個頭，低頭看著她，像看一件東西。然後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胳膊，掰開她的嘴看了看她的牙，讓她蹲下站起來跑兩步。像看牲口一樣。林晚站在那裡，讓他看。她沒有躲，沒有問，沒有動。她己經習慣了。在這裡，她是一件東西。一個工具。一個沒有名字、沒有過去、沒有家的人。
老頭看完了，轉過身，對趙教官說。“太瘦了。骨頭太細。不耐打。”
“但她很快。比任何人都快。”
“快有什麼用？快的人多了。活下來的人，不是最快的，是最耐打的。”
“她很耐打。被關了七天禁閉，出來還能跑二十公里。”
老頭轉過頭，又看了林晚一眼。這次不一樣了，不是在看一件東西，是在看一個人。“你叫什麼？”
“007。”
“我問你叫什麼名字。不是編號。”
林晚沉默了一會兒。她叫什麼？她記得有一個名字，很短，很好聽，像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但她說不上來了。那個名字像被水泡過的紙，字跡模糊了，看不清了。“我沒有名字。”
老頭看著她，看了很久。“你有的。你只是忘了。忘了也好。記得太多，活不長。”
他轉過身，走到桌前，拿起一張紙，遞給林晚。紙上畫著一個人，不是教官，不是學員，是一個她沒見過的姿勢——站著，手垂在兩邊，眼睛閉著，像在睡覺。
“從今天起，我教你。不是教你打人，是教你殺人。打人和殺人不一樣。打人，你只想贏。殺人，你只想活。贏有很多種辦法，活只有一種——在對方殺死你之前，先殺死他。這就是我要教你的。”
林晚看著那張紙，看著那個閉著眼睛站著的人。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閉著眼睛，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樣，在黑暗中等著。但她知道，她要學。不管多難，不管多苦，不管要殺多少人。她要學。因為只有學會了，才能活著出去。只有活著出去，才能找到那個人。只有找到那個人，才能問他，為什麼不要她了。
從那天起，林晚每三天去一次老頭那裡。不是訓練營，是那棟舊樓，那扇木門，那個穿舊軍裝的老頭。他不讓她叫老師，不讓她叫教官，什麼都不讓叫。她只是敲門，進去，站在那裡，等他說話。他話很少，每次只說幾句。但每一句，她都要想很久。
“殺人不是用刀，是用眼睛。你的眼睛看到哪裡，你的刀就跟到哪裡。你的眼睛慌了，刀就慢了。你的眼睛怕了，刀就偏了。你的眼睛死了，刀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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